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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谎言与蜜糖   滂 ...


  •   滂沱大雨撕裂暮色,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天地,将连绵的苍山笼进一片浑浊的灰白里。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在山林间,打落满枝青叶,冲刷着崎岖泥泞的山野小路,泥土混杂着腐叶的腥湿气扑面而来,浸透每一寸空气。

      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无路可走,唯有湿滑的陡坡与丛生的荆棘。

      终未烬背着元初曦,一步一步稳稳踏在泥泞里。

      他一身已被暴雨彻底浸透,紧紧贴在挺拔清瘦的脊背之上,勾勒出少年利落却暗藏力量的线条。冰冷的雨水顺着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砸在眼睑、下颌,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刺骨的寒凉浸透皮肉,让寻常凡人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可他步履沉稳,脊背挺直,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晃动,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无人知晓,这彻骨风雨、泥泞寒路,于执掌世间寂灭的毁灭神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不值一提。

      他本可一念驱散漫天风雨,一步踏遍千山万水,可他不能。

      他在演,认认真真、滴水不漏地演一个孱弱平凡、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兄长的凡人少年。

      背上的人轻得让他心悸。

      元初曦整个人无力地伏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微弱又虚浮,断断续续洒在谢无妄湿透的颈侧。高烧裹挟着灵力透支与神格排斥的剧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下之人稳稳托着自己。

      “放……放下我……”

      良久,细碎虚弱的挣扎从肩头传来。

      元初曦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又被漫天雨声层层掩盖,微弱得几不可闻。他指尖攥着谢无妄湿透的衣角,力道轻浅无力,带着极致的疲惫与隐忍的疼。

      “路太险,雨太大……别累坏了你。”

      他太清楚寻常人身骨的孱弱。这般暴雨荒山,负重前行,寻常少年根本撑不住片刻,他不愿拖累分毫。

      “哥哥别动。”

      终未烬的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褪去了平日的温顺软糯。他额角雨水混杂着一层薄汗滚落,分不清是风雨的湿凉,还是刻意隐忍的疲惫。

      脚下稳稳踩过一块湿滑的乱石,他脊背依旧纹丝不动。

      “我撑得住。”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若是放你下来,风寒侵体,伤势加重,我们今日都走不出这片深山,只会冻死、困死在这里。”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普通人绝境之中的咬牙坚持。

      只有终未烬自己清楚,他躯体无半分疲累,所谓的艰难跋涉、风雨刺骨,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他体内沉寂的毁灭神力安稳蛰伏,只要他愿意,顷刻间便能扫清所有困境。

      可他不敢。

      一丝一毫的神力外泄,都有可能被察觉,撕开他苦心维系多年的假象。

      今日柳家庄一战,他为护元初曦情急失控,外泄的毁灭气息太过凌厉,那股湮灭万物、归寂天地的神性,定然在元初曦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必须藏,必须瞒,必须用最笨拙、最真挚的凡人姿态,抹平所有破绽。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雨云彻底吞噬,山林陷入沉沉黑暗,只剩雨声轰鸣不绝。

      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群山之际,终未烬瞥见山腰一侧崖壁间,藏着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荒草遮掩,地势干燥,足以躲避风雨。

      他心头微松,脚步加急,避开丛生的荆棘,小心翼翼侧身走入洞中。

      隔绝风雨的瞬间,耳边骤然清净,只剩洞外呼啸风雨隐约传来。

      洞内干燥阴凉,地面铺着一层天然堆积的干枯枯草,柔软干爽。终未烬弯腰屈膝,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将背上的温良平放于草堆之上,全程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了他的伤势。

      安置好元初曦,他没有片刻歇息,转身折返洞口。

      借着昏暗天光,他弯腰捡拾被风雨吹干的枯枝干草,细细堆叠整齐,又摸出怀中贴身收好、未曾被雨水打湿的火石,指尖轻轻摩挲碰撞。

      星火簌簌坠落,落在干草之上,微弱的火星缓缓蔓延,最终腾起一簇跳动的篝火。

      暖橘色的火光冉冉升起,跳跃的火舌驱散了山洞的阴冷,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映在粗糙的岩壁之上,摇晃不定。

      火光灼灼,终于清晰映出元初曦此刻的模样。

      素来温润清雅、眉眼温柔的人,此刻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苍白毫无血色的面皮,唇瓣干裂泛着惨白,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温润光泽。长睫无力垂落,紧紧阖着,眉心始终微微蹙起,哪怕昏迷之中,也难掩周身缠绕的痛楚。

      滚烫的温度萦绕周身,不是寻常风寒高热,是更为凶险的内里反噬。

      灵力透支的空洞,神格排斥的剧痛,双重折磨之下,他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堪堪维系。

      终未烬单膝跪在草堆边,缓缓俯身,指尖轻轻覆上元初曦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浸透指尖,灼热得惊人。

      心口骤然一缩,细密的闷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太心疼。

      可他不敢动用分毫神力医治。

      柳家庄的教训历历在目。元初曦此刻的身体,早已不堪一击,任何一丝神性力量的介入,都会成为引爆他身体的毒药,让紊乱的神格彻底崩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万般神通,至高法力,在此刻全然无用。

      堂堂执掌寂灭的无上神祇,此刻只能束手无策,用最笨拙、最凡俗的方式,守护他的神明。

      终未烬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湿透的衣摆处,伸手利落撕下一块尚且干爽的布料。他起身走到洞口,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筒,接住滴落的纯净雨水,将布巾完全浸润、轻轻拧干。

      折返火堆旁,他屈膝坐好,动作轻柔至极。

      温热火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神性的凛冽,只剩少年纯粹的温柔。他拿着微凉的湿布巾,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着温良滚烫的额角、苍白的脸颊,还有滚烫的指尖与手腕。

      动作缓慢、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凉意透过布巾缓缓浸润,稍稍缓解着元初曦体表的灼烫。山洞之内寂静无声,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和洞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不知反复擦拭了多少次,草堆上的人忽然身子一颤。

      剧烈的咳嗽骤然炸开,沉闷又用力,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元初曦猛地睁开双眼。

      素来温润澄澈、藏尽山河温柔的眸子,此刻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翻涌着病态的赤红,褪去了所有柔和,只剩下极致的锐利与清明。

      高烧的昏沉尚未褪去,可灵魂深处残留的战栗,却无比清晰。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手,五指收紧,狠狠扣住了终未烬的手腕。

      看似虚弱的躯体,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指节泛白,牢牢禁锢着少年的手腕,分毫不让挣脱。

      剧烈的喘息起伏在胸膛,元初曦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目光死死锁住身前的少年,一瞬不瞬,语气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与不容置喙的笃定。

      “未烬。”

      “那不是幻觉。”

      “方才柳家庄,我没有看错,也没有错觉。”

      “我清清楚楚,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席卷天地、吞噬万物的死亡气息。”

      冰冷的字句,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山洞之中。

      心底骤然一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那股失控外泄的毁灭之力太过霸道,是刻在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寂灭气息,是属于至高毁灭神的专属气韵,旁人或许懵懂无知,可同为神祗、元神同源的温良,必然能够感知其中的恐怖。

      千年伪装,层层铺垫,此刻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经年累月的隐忍与演戏,早已让他将“温顺弟弟”的模样刻入骨髓,炉火纯青。

      终未烬没有挣扎,任由元初曦扣紧自己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血。下一瞬,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深沉算计,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通红的色泽瞬间漫上眼尾。

      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眸,不过片刻,清澈的泪水便蓄满了眼眶,摇摇欲坠。

      他微微垂着肩,单薄的身形轻轻颤抖,模样怯懦又无助,像被兄长苛责、满心惶恐无措的少年。

      “哥哥……你在说什么?”

      他刻意压低声线,裹上浓浓的哭腔,软糯又委屈,带着全然的茫然与恐慌,尾音微微发颤,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忍。

      “我听不懂……什么死亡气息?我从来没有过……”

      他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温良,眼底纯粹的惶恐与不安一览无余。

      “是不是我刚才跑得太快,淋了雨,让哥哥看错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烧糊涂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轻细又卑微,带着少年极致的不安,像是全身心依附兄长的孩子,最怕被唯一的亲人舍弃。

      元初曦定定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干净纯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身子微微发抖,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依赖与惶恐。

      方才在柳家庄感受到的、那股足以倾覆三界、寂灭众生的恐怖力量,与眼前这个单薄脆弱、为他冒雨狂奔、满身狼狈的少年,全然无法重合。

      心头翻涌的疑虑,骤然松动、摇摆不定。

      若是他真的身负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何须在暴雨泥泞中苦苦跋涉?何须忍受风雨寒凉,拼尽全力背负他前行?

      拥有无上力量者,从来不会这般狼狈,这般笨拙地守护旁人。

      可灵魂深处那刻深入骨的战栗,那股源自天地终极寂灭的压迫感,真实得无可辩驳,绝非高烧产生的幻觉。

      两种念头在心底剧烈拉扯,让元初曦心神纷乱。

      他扣着终未烬手腕的指尖微微松动,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的执拗,轻声追问:“看着我。”

      “告诉我实话。”

      “柳家庄危急关头,你到底动用了什么力量?那股诡异、恐怖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山洞瞬间陷入死寂。

      篝火噼啪轻响,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动静。跳动的火光映亮两人交握的手腕,映亮谢无妄通红的眼眸,也映亮温良眼底复杂的疑虑与挣扎。

      终未烬垂着头,长久的沉默。

      他清楚,今日之事,避无可避。

      含糊其辞只会加重怀疑,唯有一个看似完美、饱含苦衷的谎言,才能彻底抚平元初曦心底的猜忌,让所有破绽尽数圆满。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解释特殊力量、解释身体异常,又能博取元初曦心疼与信任的理由。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两行清泪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干枯的草堆上,悄无声息。少年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悲凉、绝望与隐忍,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苦楚,在此刻终于尽数爆发。

      眉眼之间,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与酸涩。

      “哥哥,你非要问……那我便告诉你。”

      终未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去揭开自己最深的伤疤与秘密,语气沉重又沙哑。

      “我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出身于一个世代被天地诅咒的家族。”

      “诅咒?”元初曦眉心骤然紧蹙,心底猛地一震。

      “嗯。”

      终未烬轻轻点头,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抬起手臂,一点点卷起身上湿透的衣袖。

      衣袖缓缓上滑,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火光落在肌肤之上,元初曦的目光落去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心头狠狠一揪。

      那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模样。

      本该光洁无瑕、细腻温润的肌肤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痕。

      伤痕并非新伤,也不似寻常刀剑利器所致,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诡异的暗红,如同天生烙印在骨血之中的图腾,盘踞整条小臂,深浅交错,层层叠叠,看着狰狞又可怖。

      像是经年累月被烈火灼烧、被利刃鞭挞留下的旧痕,深深嵌在皮肉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胎记,也是我们家世世代代逃不开的宿命诅咒。”

      终未烬的声音轻颤不止,每一个字都裹着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悲凉,眼底泪水不断滑落,模样凄楚得让人心疼。

      “我们家族之人,血脉之中天生封存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力量。这力量能救命,能破厄,却也是噬心的毒药。”

      “族中祖训有言,但凡动用血脉之中的特殊力量救人,身上的诅咒烙印便会瞬间发作,烈火焚筋、寒冰蚀骨,经脉寸寸被灼烧撕裂,痛不欲生。动用一次,痛一次,伤痕便深一分,永远无法消退。”

      他垂眸望着自己布满暗痕的小臂,眼底是化不开的苦涩与无助。

      “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敢轻易动用这份力量。我怕疼,更怕这些丑陋的伤疤被你看见,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怪物。”

      “可柳家庄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抬眸望向元初曦,眼底是极致的慌乱与后怕,泪水模糊了眉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般真挚。

      “眼见那些邪祟缠上你,眼见你灵力透支、摇摇欲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到,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哥哥出事,我一定要救你。”

      “我下意识唤醒了血脉里的力量,我不知道那股气息为何那般恐怖,我只知道,我要护住你。”

      话音落下,他脸色骤然一瞬惨白。

      整个人猛地微微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臂,肩头剧烈颤抖,眉心死死蹙起,唇瓣紧绷,隐忍又痛苦地闷哼一声,一副诅咒旧伤骤然复发、剧痛缠身的模样。

      那痛楚真实无比,神态、肢体、气息,无一破绽,全然是受尽折磨的模样。

      这一切,皆是假象。

      手臂上纵横可怖的暗红伤痕,是他弹指间用神力幻化出的虚影,逼真入骨,足以以假乱真。

      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楚模样,强忍隐忍的呻吟颤抖,皆是他精心演绎的戏码。

      毁灭神无上神魂,肉身金刚不灭,世间万般苦痛皆不能侵,何来诅咒,何来反噬?

      可这一场逼真至极的表演,效果淋漓尽致。

      元初曦看着他臂上狰狞的旧痕,看着少年强忍剧痛、瑟瑟发抖的模样,听着他句句隐忍委屈的告白,心底所有的疑虑、猜忌、戒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无影无踪。

      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怜惜与自责,如同汹涌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方才在怀疑什么?

      怀疑这个拼了性命在暴雨荒山护他周全、为救他不惜触发血脉诅咒、承受焚筋蚀骨之痛的少年?

      他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元初曦全然顾不上自身高烧未退、灵力尽失的虚弱,猛地撑起身子,伸手一把将蜷缩颤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

      他力道温柔又急切,小心翼翼抱着怀中之人,掌心轻轻抚过他布满假伤痕的手臂,语气满是慌乱与无尽的懊悔,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对不起……是我错了。”

      “是我太敏感,太多疑,是我不好。”

      “我不该逼你,不该胡乱猜忌你,让你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疤,承受这般痛苦。”

      他的声音温润沙哑,满是自责,满心满眼都是对怀中人的疼惜。

      原来那股恐怖的力量,从来不是什么诡异邪术,更不是少年暗藏异心,而是他与生俱来、背负痛苦的家族诅咒。

      原来他看似平凡温顺的弟弟,一直默默背负着这般沉重可怖的宿命,独自隐忍无人知晓的剧痛,却从来不曾让自己知晓半分,只想安安稳稳陪在自己身边。

      终未烬顺势软软靠进温良温暖的怀抱,感受着怀中人急切的安抚与真切的心疼,肩头的颤抖渐渐放缓,眼底的悲戚依旧,心底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的谎言,圆满了。

      小心翼翼的伪装,今日一场绝境演绎,终究再次牢牢锁住了他的神明。

      他微微仰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元初曦愧疚温柔的眉眼,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那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就算我身负诅咒,是天生就带着不祥的怪物,我也永远、绝对不会伤害你半分。”

      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傻孩子。”

      元初曦收紧双臂,将他抱得更紧,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温柔又心疼,声音哽咽温热。

      “信你,从来都信你。”

      “你从来不是什么怪物。”

      他指尖轻轻拂过谢无妄小臂上的暗红烙印,每触碰一次,心底的自责便重一分。

      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看着狰狞可怖,落在温良眼里,却全是少年沉甸甸、豁出性命的情意。

      原来每一次隐秘的相助,每一次暗中的护持,背后都是他独自承受的焚筋蚀骨之痛。

      这份默默隐忍、不计代价的情意,重逾千斤。

      “这些旧伤……是不是很疼?”元初曦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终未烬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蹭着他微凉的衣襟,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眼底的泪水渐渐止住,随即扬起一抹浅浅软软、带着委屈的笑意。

      “以前每次发作都好痛,夜夜难眠。”

      “但是现在……不疼了。”

      他抬眸,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元初曦,澄澈又真挚,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依赖。

      “因为哥哥抱着我,有哥哥在,所有的疼都不见了。”

      简简单单一句孩童般的告白,彻底击溃了温良心底最后一丝疏离与戒备。

      他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珍视。

      他不再去深究那日诡异的力量,不再纠结体内莫名的神格排斥。

      此刻他眼中,只有怀里这个为了护他、背负诅咒、隐忍苦痛的少年。

      “睡吧。”

      元初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如同安抚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嗓音温柔缱绻,带着郑重的笃定。

      “今夜哥哥守着你。”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这一次,换哥哥好好护着你。”

      终未烬乖乖应声,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深藏的算计与深沉。

      篝火依旧跳跃,暖光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山洞烘得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寒凉。

      山洞外,风雨渐歇。

      肆虐整夜的暴雨慢慢收势,狂风归于平静。厚重的雨云缓缓散开,一轮清辉明月穿透云层,高悬于墨色夜空。

      清冷皎洁的月光洒落山间,遍照荒芜山野,清冽孤寂,不染半分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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