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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梦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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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曦在混沌中睁开眼,揉了揉脑袋。
嗯?我不是死了吗?这里是哪里?这么快下地府了?
正疑惑着,周围的混沌突然清晰起来,有一个人影出现。
元初曦喊了声,没有回应,看着人影离他越来越近,他下意识的想拔剑防身,但他忘了,霜降已经没了,而人影穿过了他的身躯。
他明白过来,自己也许在谁的梦里,或者,回忆里。
元初曦跟上了那个身影。
越看越眼熟,他不适终未烬吗。
终未烬带着一身人类世界的污浊与毁灭气息跌回神界。
人间,抬眼望去,整片满目疮痍。曾经万古长青的森林被尽数砍伐,断木横斜、枯焦遍地;澄澈万年的长河浑浊淤堵,漂浮着腐烂的碎叶与废弃污物。
一幕幕景象扎进眼底,像无数根尖锐冰锥,狠狠钉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唯一的哥哥,执掌万物生机的创造之神莫斯时屿,就是为了护住下界那群肆意挥霍、不知感恩的凡人,日复一日耗损本源、透支神力,硬生生把自己熬得神体虚浮、摇摇欲坠。
滔天怒火骤然在胸腔里翻涌炸开。
属于毁灭神格的漆黑神力不受控制疯狂外溢,周遭空气被扭曲撕裂,发出细碎哀鸣,整片神界的法则秩序都在轻轻震颤。
终未烬眼底覆上一层极致暴戾的猩红。
他想毁了下界山河,想抹去那些贪婪愚昧的人类,想把这所有不公、所有亏欠、所有压在时屿身上的重担,尽数碾成飞灰。
一道金色的身影挡住了终未烬。
元初曦一看,居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未烬……你回来了。别生气,你的力量……在失控。”
终未烬:“哥哥?你怎么起来了!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我要毁了他们!”
“冷静点,未烬。到我身边来,没事的……”
那人虚弱抬眸,朝他伸出手。
那张素来温柔干净的脸上,依旧带着安抚人心的浅淡笑意,嗓音轻软如拂风,试图抚平他翻涌不止的狂暴戾气。
终未烬脚步不受控地向前,满腔委屈与怒火堵在喉头,几乎将他彻底溺毙。他想质问、想宣泄,想问他凭什么次次牺牲自己,凭什么温柔给众生、苛待给自己。
可就在他距时屿咫尺之遥、即将触到兄长指尖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他体内躁动失控的毁灭神力,像嗅到血腥的凶兽,骤然挣脱所有压制,轰然冲撞而出。
漆黑霸道的湮灭之力,狠狠撞上身周仅剩的、稀薄脆弱的金色创造神光。
温柔细碎的金光试图包裹、缓冲、安抚,却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点萤火,转瞬被撕扯、碾碎、崩碎殆尽。
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身躯剧烈一颤,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鎏金璀璨的神明本源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坠落在地,落地无声,转瞬消散无踪。
那是神之本源,是比神骨、神格更根本的性命根基。
世界一瞬静音。
方才还在他体内咆哮肆虐的毁灭风暴,在看见兄长垂落的瞬间,戛然死寂。
风停、云滞、神息静止。
整片天地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终未烬瞳孔彻底放空,浑身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锁链死死钉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温柔包容、永远替他撑腰的人,像被狂风折断的洁白羽絮,轻轻向后倒落。
那双常年盛着暖阳、温柔凝望他的眼眸,光芒一寸寸黯淡、褪去。
“……哥?”
破碎沙哑的两个字,几乎不成音节,轻得像虚幻的呓语。
被终未烬称哥的人静静躺在冰凉的地面,浅色长发铺散开来,圣洁又单薄,像一朵骤然凋零的九天灵花。
那一抹滑落唇角的鎏金血色,刺得他双目酸涩剧痛,眼底瞬间红透。
他清清楚楚知道——
不是受伤。
是本源崩损,是神魂枯竭,是濒临神陨。
不应该的。
他只是气不过凡人凉薄,只是心疼兄长辛苦,只是想替他讨一个公道。
他从来、从来没有半分伤害哥哥的念头。
分毫都没有。
“哥……哥你别吓我……”
终未烬终于挣脱僵硬,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扑过去,颤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一身毁灭之力,再一次将这人彻底摧毁。
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冻结血液,冻结神魂。
他指尖轻轻贴上哥哥的脸颊。
好冷。
再也没有往日暖融融的温度,再也没有独属于创造神的温柔生机。
“哥……”
他哽咽出声,第一次唤出他们自混沌初生、相伴亿万年的本名,语气崩裂,带着濒临绝望的哭腔。
“元初曦!,你醒醒……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旁边看着的元初曦一愣,他怎么也叫元初曦?难道这是自己的前世?
慌乱之中,终未烬下意识渡出自身神力想要维系他生机。
可漆黑毁灭之力刚触碰到元初曦孱弱的身躯,对方仅剩的金光骤然剧烈闪烁、摇摇欲坠,本源崩碎得更快。
终未烬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收回手,浑身剧烈发抖。
他的力量,是终结,是湮灭,是万物归寂。
他救人的方式,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这个认知,如惊雷劈碎他所有理智。
是他。
是他亲手失控,亲手重伤了自己唯一的兄长,亲手将他推入神陨深渊。
无边绝望如同海潮,彻底将他淹没。
他是执掌毁灭的至高神,翻手可覆山河,抬手可灭星辰,世间万物皆可由他终结。
可唯独救不回一个被他亲手伤过的、濒临消散的创造之神。
桀骜、嚣张、不可一世的所有伪装,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只剩最赤裸、最狼狈、最无助的恐惧。
他慌乱环顾神界四野,脑海疯狂翻涌。
找其他神明?
没用。
众神敬畏他,只因他是初始创造神,是万物生机本源。
连本尊自身都无法维系的本源损伤,旁人更是无能为力。
千万年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解封,一丝微弱的光亮劈开沉沉混沌——
宇宙之心。
那是双生神明最初诞生的本源混沌核心,是整片宇宙最纯粹、最盛大、唯一的创世之力源地。
也是这世间,唯一有可能修补哥哥破碎神魂的地方。
可亿万年岁月流转,宇宙之心早已隐匿于时空乱流最深处,被无尽混沌包裹、隔绝,无迹可寻,诸神皆不可窥。
这是渺茫到近乎可笑的一线生机。
却是他仅剩的、唯一的机会。
终未烬眼底骤然重燃偏执疯魔的光亮。
他猛地展开巨大漆黑神翼,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逐渐冰冷的人揽入怀中,力道轻得怕碰碎他分毫。
低头,他在元初曦冰凉的额前落下一个颤抖的、带着薄泪的吻。
“哥哥,撑住。”
“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他抱着怀中之人,毅然纵身,扎入神界之外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
虚无无天无地,无昼无夜,无时空法则。
狂暴的时空乱流如亿万利刃,从四面八方疯狂切割穿刺。
终未烬将元初曦死死护在胸口,以自己脊背、羽翼、神躯,硬生生扛下所有撕裂与碾磨。
黑色神力凝成密闭护罩,湮灭所有袭来的混沌风暴。
每一次催动力量,每一次湮灭万物,都在狠狠提醒他。
他这身逆天灭世的力量,是伤他、是克他、是险些葬送他性命的元凶。
沿途混沌异兽闻创生神息而来,悍不畏死扑杀觊觎。
终未烬眼底再无半分平日恣意,只剩彻骨冰寒的杀意。
指尖黑电翻涌,但凡敢靠近分毫的虚空巨兽,尽数被拆解为最原始的粒子,彻底湮灭,连残魂都未曾留下。
他一路杀伐,一路奔赴,不顾神体透支、不顾羽翼伤痕累累,仅凭血脉羁绊与执念,在无边混沌中苦苦寻路。
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穿过多少层时空壁垒。
就在他神力将近枯竭、意识濒临模糊之际——
混沌最深处,骤然溢出一缕温和至极、熟悉万分的金色生机。
是宇宙之心。
璀璨盛大的金色星云铺展成片,纯粹的创世之力翻涌流淌,裹挟无尽生机与本源。
终未烬精神巨振,拼尽最后神力冲破阻隔,抱着时屿一头扎入这片本源星海。
创世神力狂暴霸道,对毁灭神而言,是天生相克的烈火焚身。
皮肤灼烧得滋滋作响,神袍灰飞烟灭,神躯裂痕遍布、伤痕累累,神格都在剧烈震颤、濒临崩裂。
可他分毫未退。
他将元初曦轻轻安置在星云最温润柔和的核心处,任由漫天金色本源疯狂涌入对方体内,一点点修补破碎的神体、维系即将断绝的生机。
自己则守在外侧,硬生生以毁灭神躯承受整片宇宙之心的反噬灼烧。
时光无迹,混沌无年。
不知道静静维系了多久。
宇宙之心的本源之力终究太过浩瀚,勉强稳住了时屿濒临彻底陨灭的神体,却无法挽回已然崩碎的神魂。
创造与毁灭本是天道两极、相生相克。
终未烬的毁灭戾气入根太深,元初曦神魂碎裂太重。
整片宇宙之心只能锁住他的躯壳生机,却拼不回完整神魂。
最终——
浩瀚金光剧烈一卷。
元初曦安稳沉睡的躯体缓缓浮起、归于静止,彻底陷入万古沉眠。
而他残碎殆尽、仅剩的最后一缕意识神魂,被宇宙之心强行剥离躯体、保留下来。
那是他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最后一点灵息,最后一点念想。
终未烬心脏骤缩,伸手想要死死攥住这缕来之不易的残魂。
可神魂碎息太过微弱、太过轻盈,早已不稳、不受禁锢。
在他指尖触碰的一瞬,金光骤然涣散。
那一缕单薄易碎的神魂碎片,挣脱了宇宙本源的束缚,冲破混沌壁垒,化作漫天细碎金光点,穿透神界结界、穿透云海苍天,轰然坠落凡尘人间。
点点神息,散落九州山河,落入凡世烟火、红尘万丈、山川湖海、街巷阡陌之间。
抓不住,留不下,聚不拢。
终未烬僵立在本源星海中,浑身灼烧剧痛尽数沉寂,只剩一片荒芜冰凉。
他拼尽半尊神格、半生修为、万千伤痕,赌上一切换来的……
不是兄长归来。
只是一具永久沉眠、再无意识的神躯。
和一缕散落人间、不知所踪、碎于四海的残魂。
宇宙之心的温柔金光落在他满身伤痕的身上,再也暖不透他彻底冰冷的眼底。
他低头望向凡尘万里,透过层层云海,望向那人神魂散落的人间大地。
亿万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毁灭神明,第一次露出茫然、狼狈、孤寂的模样。
原来天道从不会温柔。
他逆天抢回一线生机,代价便是——
从此神界无他兄长,九天无他归处。
若想再见元初曦。
若想凑齐碎散神魂、唤醒沉眠神躯、重归双生圆满。
他必须坠入凡尘。
一步一步,踏遍人间万里山河,寻尽世间烟火百态。
拾魂,寻息,渡尘,归屿。
风声寂,星云静。
混沌深处,黑衣神明缓缓抬眼,眼底猩红散尽,只剩一片沉寂无边的坚定。
“没关系。”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对着万里凡尘,对着散落四海的碎魂,轻声许诺。
“神界留不住你,我便去人间找你。”
“岁岁年年,千山万水。”
“你碎在哪里,我便寻去哪里。”
“这一世,我不入神庭,不问天道,不掌毁灭。”
“我只寻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