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春》Rose罗斯

1、冤大头 鸥

　　鸥鹭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城最冤的冤大头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他下班路过花鸟市场，本来只是想买盆绿萝装点一下他那个冷得像太平间一样的出租屋

　　结果路过一家水族店的时候，橱窗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杯吸引了他的注意

　　杯子里装着一条鱼

　　一条很漂亮的鱼

　　巴掌大小，通体是极淡极淡的樱花粉色，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有人把晚霞碾碎了洒在它身上

　　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半透明的，薄得像蝉翼，边缘晕染着一圈浅浅的金红，游动的时候在水里拖出流光似的痕迹

　　鸥鹭对鱼没什么研究，认不出这是什么品种，但他站在橱窗前看了足足两分钟

　　那条小鱼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从杯底慢悠悠地浮上来，隔着透明的塑料壁，用它那双黑亮黑亮的小眼睛盯着他看

　　然后它张了张嘴，吐了个泡泡

　　鸥鹭“……”

　　他走进店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正躺在摇椅上刷短视频，见有客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随便看，随便看”

　　“这个”

　　鸥鹭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塑料杯

　　“多少钱？”

　　老板瞥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似乎有些意外

　　“你要买这条？”

　　“嗯”

　　老板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伙子，你确定？”

　　鸥鹭皱眉

　　“多少钱？”

　　“八百”

　　鸥鹭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条巴掌大的鱼，八百块？

　　老板叹了口气，把那杯小鱼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那条粉色的鱼似乎感受到了震动，又开始慢悠悠地往上浮，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摆动

　　“这鱼不是普通的观赏鱼”

　　老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它是我上个月从南边一个老渔民手里收来的，那老渔民说，这鱼是他孙子在珊瑚礁里捞到的，捞上来的时候被一群鱼围着，像是在……拜它”

　　鸥鹭面无表情

　　“老板，我是来买鱼的，不是来听神话故事的”

　　“不信拉倒”

　　老板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八百，不讲价，你要是嫌贵就去买那边三十块钱一条的孔雀鱼，那个便宜”

　　鸥鹭看了看那边的孔雀鱼，又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小粉鱼

　　小粉鱼正仰着头看他，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有点着急

　　不知道为什么，鸥鹭就是觉得这条鱼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难形容

　　带着某种近乎人类的表情，眼珠子里甚至能读出一点期待，一点紧张，像是怕他不要它似的

　　鸥鹭从来不是个感性的人

　　他在投行工作，每天跟数字和报表打交道，理性得像台机器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他掏出手机扫了老板的收款码

　　八百块，到账

　　老板的表情更微妙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玻璃缸递给他

　　“送你的，这鱼住不了大缸，小容器反而养得好，记住，每天换水，喂专门的饲料，这个也得单独买，一百五一罐”

　　鸥鹭

　　“……你们开店的真是环环相扣”

　　老板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伙子，我看你面相不错，这鱼跟你有缘，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别慌，打电话给我”

　　说着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老张水族”和一行电话号码

　　鸥鹭拎着鱼和饲料走出花鸟市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智商可能需要回炉重造一下

　　八百块钱，买了一条鱼

　　他给自己妈打了个电话，他妈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

　　“儿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请个假回来妈给你炖点排骨汤？”

　　“我没有工作压力大”

　　“那你花八百块钱买一条鱼？那鱼是金的？”

　　“粉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五秒钟

　　“行吧”

　　他妈妈深吸一口气

　　“你开心就好，对了，那鱼能吃吗？”

　　鸥鹭低头看了看玻璃缸里正在吐泡泡的小粉鱼，小粉鱼好像听到了手机里的声音，整条鱼猛地一僵，飞快地躲到了缸底的小石子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鸥鹭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能吃”

　　他说

　　“妈，我先挂了”

　　他把鱼带回了他那个位于市中心的单人公寓

　　公寓不大，六十来平，一室一厅，装修是冷色调的灰白黑，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鸥鹭把玻璃缸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小粉鱼在里面转了两圈，然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鸥鹭蹲在茶几前，跟它对视

　　“你是不是在嫌弃我家太冷清了？”

　　小粉鱼吐了个泡泡

　　鸥鹭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跟一条鱼说话

　　他去厨房接了杯凉白开，按照老板说的用量杯量了精准的水量，小心翼翼地把鱼从旧水里捞出来放进去

　　小粉鱼在他的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皮肤，那种触感很奇怪

　　不像普通鱼那么滑腻，反而有点温润，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玉石

　　换好水之后，小粉鱼在新水里欢快地游了两圈，然后浮到水面，对着鸥鹭的方向，吐了一个特别圆特别大的泡泡

　　那个泡泡漂到水面上，没有破，而是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行一个礼

　　鸥鹭看着那个泡泡，忽然觉得这八百块钱花得也不是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