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孟淮西 ...
-
知闻书坊新刻话本《青天破晓》,甫一上市,未逾三五日,竟已售罄。
第一批数量不多,收到这样的反响,观棠当即决定再印出一批来。
这日她正在后坊查看装订好的书册,前店薛掌柜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寻她,“小东主,贵客来访,在前头要见您呐。”
“什么贵客?”观棠挑眉。
薛掌柜花白的胡子颤动,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度。
“是孟郎君!”
“哪个孟郎君?”观棠犹自疑惑。
“就是那个从前常和小东主一起来书坊的孟郎君呀!”掌柜一拍手,急切地提醒她。
原来是孟淮西!
观棠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又惊又喜,提步就往前店去。
穿过廊下时,瞥见院角那棵老槐树,那是外祖父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她想起邻居孟家刚搬去榆林巷那年,这棵槐树还病了,春日不长新叶,还是外祖父使了好多手段才将它救活。
那之后,她与孟淮西的交集就少了,再后来他随老师赴川蜀游学,算来已有好些年未曾见面。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观棠一边想着,一面掀开了前店后门的帘子。
午后的日光倾斜入户,孟淮西立于其中,神仪明秀,淡青色的?袍衬得他宛如一截修长挺拔的青竹。
他闻声转头,眼角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观棠。”
观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
他比记忆中要高出很多,从前的个头差不多与观棠齐平,如今要抬头才能细看他的脸,五官长开后愈加温润清和,眉目间少了些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孟淮西也不躲闪,眉眼弯弯,坦然迎着观棠的目光。
打量中,观棠忽地对上他的视线,倒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只退后了一步,笑着问他:“淮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来了书坊?”
“今晨刚到,下午出门闲逛时路过知闻书坊,便走进来看看,没想到明小东主竟真在这里。”
听得他的称呼,观棠摆摆手,“淮西哥不要打趣我了,快进来喝茶吧。”
孟淮西点头,“好。”
观棠向里比手,将孟淮西引向书坊里侧的茶室。
书坊中整齐布列着高大古朴的书架,斜阳入户,细尘漫舞,观棠带着孟淮西穿梭其间,像两朵轻盈并行的云。
待两人在茶室坐定,孟淮西轻声慨叹:“书坊还和从前一样。”
观棠知他所指。幼年时,明家兄妹三个和孟家姐弟两个常来书坊,或是读书,或是游戏,满屋子追跑打闹,把书架的过道当成捉迷藏的宝地,非要外祖父或是薛掌柜板起脸来,才肯消停片刻。
想起那些时光,观棠眼中也浮出笑意,“是,淮西哥竟然还记得。”
孟淮西笑了笑,转头看向茶室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我常爱读游记,没想到后来自己也能有一段奇缘,亲眼见着了书中的山水。”
他略有停顿,似是沉浸在思绪中,再开口时将脸转向了观棠,露出了温和的笑,“还记得观樾爱看史书,照檀偏爱话本杂记,只有你兴趣广泛,什么书都能读上一读。”
观棠谦虚,“我不过是不专不精罢了,叫淮西哥见笑。”
这样的回答得体但疏离。孟淮西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凝视着观棠的眉眼,眼中薄雾涌动。“观棠似乎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观棠歪着头问他。
孟淮西低头,沉吟着不知如何说起,他们早就不是当年紧密相伴的稚童了,隔着几年的光景,所谓不一样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只是他的一点私心罢了,他在心中低低叹气。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拂雪端着茶具步入茶室。孟淮西顺理成章地截断了话头,观棠也没有追问,只静静看着拂雪将茶饼细细碾成粉末,筛入盏中,注水后用竹筅在盏心来回轻击,雪白的茶末便渐渐凝成。
观棠将建盏递给他,“淮西哥快尝尝,拂雪的点茶手艺有没有进步。”
他捧过盏,轻尝一口,仍是温和笑着,“比以前更好,我在蜀中几年,竟没有喝过这样好的茶。”
拂雪闻言矮身行礼,“郎君谬赞。若郎君和小娘子有需,随时唤婢子。”说着便退至一侧,垂头敛目。
观棠则低头喝了一大口茶,隔着氤氲茶汽看向孟淮西的脸,“淮西哥这次回京还要再走吗?”
他摇头,“老师已调任回京,父亲也想在朝中为我寻个差遣,同时准备后年的春闱,应当不会再走了。”
“那很好啊,每次遇到伯母与清和姐姐,她们都在念叨着你,盼着你早些回来。”
观棠脸上扬着笑,语气也欢欣。
孟淮西看着她,弯了弯唇,“那你呢,观棠,也很盼望我回来吗?”
观棠连连点头,“当然,不只是我,阿姐也是,哥哥来信也常问起你,大家都很盼着你回京团聚。”
孟淮西不动声色地辨着她的神色,虽早知她对自己并无超出童年玩伴的丝毫私情,可耳闻目见于此,仍是不由垂下眼睫,难言的情绪像一滴雨落入心间,极轻一声,却让整颗心都泛起酸楚的余波。
他开口时却无异色,顺着观棠所言。
“我也常常想起你们,可惜蜀道艰远,只能在年节时修书一封,向老夫人和你们问好。”
“那些信祖母可都留着呢,她要是知道你回来,必定会很高兴的。”
观棠的面上仍旧诚恳,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只是哥哥已经外放,不然我们几个又能聚在一起了。”
面对孟淮西,她很轻易就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她还不用面对现下迫在眉睫的婚约,阿姐也不必理会什么高家郭家,没有人要为自己的前程奔波忧心,只要熬过阴雨绵绵的日子,很快就是风日晴和的好天光。
她垂下头,整张脸都快要埋进建盏中。孟淮西看着她,眼中那团薄雾愈见浓厚,他大致能猜出她此刻心中所想,只是他同她一样束手无策,甚至仅就那桩婚约来说,他比她更加煎熬。
片刻安静后,观棠抬头,脸上郁色尚未尽褪,眉眼处又是敞亮晴明的样子了。
“不说这些了,淮西哥,你和我说说你在巴蜀的经历吧。”
孟淮西说好,整理思绪,将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故人重逢,从自身到共友,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观棠听得入神,也将哥哥与阿姐的事简单告诉了孟淮西,甚至高秋雁,她也提了一嘴。
只是她刻意隐去了自己在郭家那件事上的作为,自然得叫她自己都吃惊,毕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孟淮西的,她这么想着,亦觉合理。
还有婚约一事,观棠下意识没有提及,郭家之事过后,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谢济川,在阿姐面前说的感谢,也尚未落到实处,反正总会见到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突然意识到这点,观棠神思一凛,她为何这么笃定还会见到他,都怪这固若金汤的婚约。
其实孟淮西几次想问,可他拿不准观棠的心意,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下去。
日暮时分,观棠将孟淮西送到书坊门口,“连日赶路不易,淮西哥快回去歇着吧。”
孟淮西转过身,正要应下,却看见不远处一面写着“花记冰雪”的大旗迎风猎猎,夺人眼球。
“暮春便有冰雪了吗?”
观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花记为了争夺先机,前两日便开窖取冰,现在是汴京城唯一一家做冰雪的铺子,每日都门庭若市。”
他驻足片刻,眼中带了一点怅然。
“离京久了,还真是很念着冰雪的味道。”
观棠善解人意,“花记离这里不远,淮西哥去尝一下吧。”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我同你一起。”
孟淮西转过头,眼中尽是温柔笑意,“好。”
沿着汴河步行片刻,便到了花记,铺中已经没有空座,两人就在支着的凉棚中坐下,河中粼粼金波,远处霞光如锦,宛若一场盛大的绮梦。
观棠要了三盏冰雪,一盏递给孟淮西,一盏递给拂雪,剩下一盏留给自己。
细碎冰沙伴着梅子浆,顶上装饰了几颗乌梅和樱桃,观棠迫不及待挖上一勺,入口便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孟淮西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将自己盏中的樱桃都拣给了观棠,“你从小就喜欢吃冰雪里的樱桃。”
从前每次一起吃冰雪,他都是这么做的。是以观棠没有推辞,口中正含着一口冰雪,声音也含糊,“多谢淮西哥。”
“不必客气。”孟淮西挑了半勺梅浆送入口中,凉意自唇舌漫入喉咙,是熟悉的味道,他不疾不徐地咽下,再抬眼时,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人。
狭小闹腾的铺子中,人声鼎沸,伙计拖长了声音招呼着客人,邻桌的孩童弄翻了冰盏,引得母亲高声呵斥。
那人就在这一片喧嚣中,长身玉立,清雅绝伦,仿佛只该出现在重重宫阙,与市井的烟火格格不入。
那是谢济川。
此刻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不远不近的距离,孟淮西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只知他面色平和,甚至还有零星笑意。
孟淮西那簇心底压抑许久的火苗忽然跃起,直接蹿到了眼中,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挑过一勺冰雪,再次送入口中。
凉意沾染上他的唇,呈现出秾丽的深红,他终是没忍住回望,可谢济川的身影已然不见。
而眼前观棠仍专心于冰雪,她没有看到谢济川,她的角度应当也不会看见谢济川。
孟淮西也没有告诉她。
待吃完凉冰雪,两人便离开花记,沿着汴河走回书坊。
观棠仍是意犹未尽,“过些时日家中用冰,便可以自己做冰雪,加上牛乳和鲜果,比花记这个还好吃呢。”
孟淮西嗯了一声,思考片刻又说:“可以再加些蜂蜜。”
观棠闻言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他,眼睛清得发亮,“淮西哥,你真的太聪明了,加蜂蜜应当比加我原本想的加糖更好吃。”
孟淮西也笑,看向她的笑颜,却发现她的唇下留有一点残留的梅浆。
他从袖中拢出一方素帕,刚要伸手替她擦拭,及至半空又迅速垂下。
观棠察觉到不对劲,便问他怎么了。
孟淮西紧紧攥着帕子,温声提醒她,“许是刚刚吃冰雪没留神,唇下沾了梅浆。”
“啊。”观棠手忙脚乱地找起帕子,却一无所获,她出门向来没有习惯带这些,没想到真到了要用的时候竟如此窘迫。
她下意识叫了声拂雪,却想起拂雪前一刻已先去书坊为她准备回府的马车。
正是不上不下进退两难之际,孟淮西将一方雪白的帕子递给她,“先用我的吧。”
观棠思忖须臾,还是接了过来。
帕子在唇角留下柔软的触感,也将深色的梅浆揽入其中。她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失礼,要不我带回去请仆妇洗好再还给淮西哥吧。”
孟淮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微微垂头,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她认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帕上有我的名字,观棠,也许会让人误会。”
观棠的耳根一下灼热起来,她连声向孟淮西道歉,“是我唐突了。”
心里也责怪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她和淮西哥如今都已经不再是孩童,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了。
孟淮西摇头,嘴角牵出无奈的笑,“不必放在心上。”
他从观棠手中拿过帕子,又小心放回袖中。
这时,一驾马车从二人面前平速而过。
孟淮西微微转身,挡在了观棠与马车之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轻风掀动车帘一角,露出半张俊秀淡漠的脸。
半张脸的主人端坐车中,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冰鉴,其中正是两盏花记的冰雪。
随从平潮垂着头,不时抬眼觑着谢济川的面容,他仍是清淡自持的模样,与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平潮与他一同长大,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未婚妻与别的郎君对坐饮冰,言笑晏晏,和对着郎君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这么来回琢磨着,却听见郎君淡声吩咐自己,“这两盏冰雪你都送到母亲那里吧。”
顿时心下惊疑,郎君自幼爱食冰雪,今日他趁着休沐,来替长公主买香料,见着花记开业立在那旗子下迈不开步子,等了许久方得了这两盏,竟都不想吃了?
他按捺住心绪,低声应下。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平潮有些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