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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心则休 ...
风灯照月,夜已三更。
谢济川犹坐桌前。
那句未能出口的话,于他而言,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调情,而是一件必须郑重交付的事实。
若隔日去寻明观棠,亲口把话说明朗,恐有冒失之嫌,但若就此搁置不提,又失之坦荡,流于虚浮。
辗转思量后,他展纸提笔,却再次犯难。
一句“我心悦于你”显得太过轻率,换成“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话,难辞自作多情、殷殷施压之咎。
思及此,谢济川不由抬指覆额,平日写公文也鲜少有反复权衡的时候,没成想到了要剖白心迹的时刻,纵熟读经史,难寻贴切之词。
参横斗转,他终于落笔。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
信很快到了明府,拆信的人却不是观棠。
这也不完全是门房的疏忽,平潮送信来时,虽交代清楚是转呈明三娘子,可写信之人不知出于何故,没有在封上落款,以至于萱茂园的仆妇来取信时,不过停留多说了几句闲话,就顺手将它一道递到了明老夫人案前。
仔细说来,老夫人是明家信件往来最多之人。除了明氏旁支与母家杨氏常以子孙经济仕途之事告烦于她,那些年轻时因成婚而离散各地的姊妹们,与她也从不曾中断音讯。
她驾轻就熟地处理,回信给远在江陵的表妹时,还难以抑制地为其早逝的孙女流下了几行滚烫的泪。
谁料眼眶仍在酸涩,下一封信就让老夫人错愕,十六个字展就眼前,字字毫无由来。
除了末尾处印着一方无关名姓的闲章,里里外外都找不到落款。
老夫人自问行事清白,未尝与任何男子有越轨之举,若按此诗另一广为流传的主旨,即“乐见育材”之说来看,也全然不似。
她将这信放置一边,等下午观棠三姐妹来萱茂园时,谈笑间随意说起了此事。
照檀拿起信纸,将短短两行轻声念了一遍,随口道:“我看这字迹风骨高峻、气象端严,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惯练的笔体,倒像是哪位有来历的郎君所写。”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合上信纸,转头正要递给观棠时,却发现身侧两位妹妹已是面色各异。
观棠“咕嘟”喝了几口热茶,看着是一饮而尽的痛快样子,却双手紧紧捏着杯盏,迟迟不肯放下;而照柯,虽不曾借物遮掩,却早已斜脸望向门外,唇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照檀暂且压下心头狐疑,伸手拍了拍观棠的手臂,“你也瞧瞧?”
观棠点头,故作淡定地展开信纸,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瞬,她便已笃定了写信之人的身份。
方才听照檀念信时,她心中就已有猜测。眼下亲眼一见,更觉心惊。
这字迹,与立夏游园后收到的那封回信,分明出于同一人之手。更遑论信末那枚闲章上,是一只刻痕精简却展翅欲飞的鹤,与那人随身所戴的紫玉佩一脉相承。
本以为,按照他的性情,在被打断后,必会将种种举动重新归结为失礼与越界,继而本能般退回到不可逾越的分寸之外。
可他竟然,以此方式将未竟之言坦荡相告。
与缠绵悱恻的深情不同,也不是灼热的宣泄夸耀,而是平静庄重的自述。
但此情此景,在老夫人和照檀两道敏锐目光的注视下,观棠很难有闲情逸致来品读这信中的洞天。
心念一转,她突然很庆幸谢济川选用了此句。
眯起眼睛,观棠做出一副凝神苦思的模样,缓缓开口,“祖母,我看这信,八成是写给阿爹的。”
老夫人挑眉,“哦?何以见得?”
“《毛诗序》不是将此诗解读为表达学子见到师长的欢乐之情吗?阿爹前年奉命主持省试,考中的学子们名义上都是阿爹的门生,要称他一声‘座主’,引用这句诗赠他也算不得稀奇。”
老夫人将信将疑,“既然如此,大方留下名姓便是,何必弄得神神秘秘。”
观棠仍信誓旦旦,“祖母又不是不知,我朝向来严禁结党,过了殿试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门生,不能与主考官私下勾连。或许此人既敬重阿爹,也不想落下话柄,故而有此做派。”
似有合理之处。
这信虽来历不明,但字迹雅正,闲章高洁,怎么看也不像是包藏祸心、挟带恶意之作。
老夫人轻轻颔首,想了想又道:“那你便拿去交予你父亲,看看他能分辨出什么来。”
观棠忙不迭应下,仔细将信折好,借着低头的动作,悄然吐了口气。
照柯则几不可察地挪回目光,肩背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
这一切,皆被沉默不语的照檀尽收眼底,她颇感有趣地弯了弯唇角。
让观棠心虚之人,自是不必多言,可照柯是为了谁,她看不真切。
好在老夫人的视线很快落到了照柯身上,“听你院里的嬷嬷说,你近来与客省使家的五郎相处得极好,出门的次数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朱五郎?”观棠来了兴致,“昨日在郭家婚宴上见过,的确是仪表堂堂。”
说着,她用手肘碰了碰照檀,“阿姐,你说呢?”
照檀含笑点头,“我虽未特意留心,但依稀记得,是个周正的郎君。”
老夫人闻言,瞪了两人一眼,“每回一说起照柯的事,你俩都要跟着多嘴。”她接着问照柯,“你觉得朱五郎为人如何?”
照柯交握的双手似是又紧了两分,声音很轻,“五郎人品贵重,行事妥帖,对孙女也颇为周全。”
这句极规整得体的评价,引得在场诸人都笑起来。
老夫人的神色尤为慈爱,“照柯这句赞誉,实在难得,足见朱五郎确有过人之处,不枉我为你费心挑选了这些时日。”
她没有沉湎在欣慰中,很快回转视线,在照檀与观棠脸上各自转了一圈,末了轻轻叹了口气,“眼见四丫头有了好人选,你们当姐姐的,也该上心才是。”
照檀笑意不减,“观棠可是早有婚约在身的人,祖母若是要催促,倒不如先催她来得要紧。”
此话一出,又勾起了老夫人的愁肠,“近几个月,谢家那头倒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存心迁延……”
“祖母。”观棠赶紧出声,顺势斜眼睨向照檀,“定是谢家深知长幼有序之理,要等阿姐成婚以后,才能议旁的事。”
照柯听了亦觉称心,“若真如此,那我也要等到两位姐姐都完婚之后,再做计较。”
照檀无奈,“好啊,你们一个个的竟都打趣起我来了。”说完,她先笑出了声。
于是三人笑作一团,直到一同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到居所。
观棠拿到这封信后,并没有按约转给明平湛分辨。
跃动的烛火下,这十六个字像是被赋予了生机,流淌着鲜妍的色彩。
她支着头,静静端详了片刻,眼中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迷惘。
拂雪看她神色,颇为不解,“小娘子不高兴?”
观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继而合上信纸,将它放进桌下抽屉中。
半月后,东京书林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程氏书坊刊印了新的话本,名为《青天长明》,它打着《青天破晓》续作的招牌,吸引了不少书客。
听说那一向以刻薄而著称的程东主,近来常带三分笑意,眉目间自生温情。
难怪坊间常言,财气最能养人。
观棠闻听此讯,当即遣人购来一册,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方读完一个章节,她原本高悬的心顷刻落回了原地。这情节虽也称得上精巧,但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意脉格局,都昭示着该续本绝非出自柳境尘之手。
“续貂”之事屡见不鲜,程氏一没明目张胆地冒用知闻书坊的牌记,二来只说是“续书”、“后传”,即便是请官府出面,至多两头和稀泥,到头来,还是要知闻吃下这个哑巴亏。
辗转打听出这位续写者的身份后,观棠愈感苦涩,既是程东主落第的外甥,那便很难为她所用了。
一时之间,似乎找不到解法。
观棠在园子里来回踱步,看准难得按时放衙的明平湛,一路在他耳畔激愤陈词,进了书房里,这满腔愤懑也没有止歇。
明平湛按了按眉心,梳理出来龙去脉后,抬手示意观棠停下。
观棠皱眉,“阿爹怎么一点也不动怒?”
明平湛不禁失笑,温声宽慰道:“苏东坡苏学士的诗集,尚且有不少书商为了牟利,东拼西凑编出什么《东坡续集》《东坡后集》,在里面塞满了伪作。可见这利字当头,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他停顿片刻,见观棠神色沮丧,到底心有不忍,“你且往宽处想,正因《青天破晓》写得足够出彩,那程氏才会选中它来借名。”
观棠叹了口气,“那阿爹的意思是,我应该听之任之?放手不管?”
明平湛缓缓抬眉,“阿爹绝非此意。书业里的弯绕,我确实不甚了解,你不妨去问问你舅舅,他常年经商,应付此事必然不乏经验。不过,单以读书而论,若非原作者续书,旁人之作,往往容易偏离人物性情,甚至曲解未发之覆。”
闻言,观棠眼神一亮,“阿爹说得极是!或许我可以请阿姐作个精批本,细论伏笔、用意、典故之妙,让这续作难以立足。”
她一刻也不想耽搁,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明平湛无奈摇了摇头,出声叫住她,“你外祖当年创立知闻书坊,靠的便是刊印经史子集。如今春闱在即,若话本一途难以求进,不若匀些心力在别处下功夫。”
观棠说好,“阿爹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虽如此劝说观棠,可几日后,明平湛在尚书省大门外偶遇柳境尘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颔首,笑容和煦,“柳评事来此,是有公事要办?”
“泛泛杨舟”一句出自《诗经·小雅·菁菁者莪》,《毛诗序》是阐释《诗经》的经学著作。
“愿我如星”一句出自范成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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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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