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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或许有些在 ...

  •   观棠临时决定赴高秋雁婚宴,还拉上了照檀一道。

      明老夫人纳罕,“倒未料你竟不计前嫌。上回王楼之事闹出来,我还道你们姐妹与高家娘子就此彻底生分了。”

      观棠随口应道:“总归是成婚的大日子,更何况,她还亲自到书坊给我递了帖子。”

      不论高秋雁的品行如何,前日绑架所为之事到底与她无关,观棠微有恻隐,想亲眼看看她今日是何光景。

      明老夫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打发二人离去。

      大伯母已先行出发,观棠便和照檀同乘。

      想起上车前缀在后面的纪繁,照檀欲言又止,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莫不是有几分像谢济川?”

      观棠故作不知,“是吗?我倒没瞧出来。”

      照檀失笑,眼中藏不住打趣之意,“好,我暂且不戳穿你。”

      想起谢济川,观棠垂头将平整的袖口理了又理。

      那日他那番话分明是允了退婚的,虽说还要等外祖父归京商议,但多年执念一朝得解,她本该觉得高兴。

      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淡淡的怅然。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琼林玉树般的人物,待她又细致周全,令她无法如随手拂去尘芥般轻松。

      又或许,她有些在意他。

      至于在意什么,观棠自己也说不清。

      难道是因为他与柳境尘的关系,可以让她解开柳境尘为何不再续写话本的谜团?

      一路思忖间,不觉已至侯府门前。

      红绸高悬低绕,层层叠叠,极力妆点出尘世的喜乐。

      文远侯虽因郭振康之事遭弹劾训斥,却以休妻断义、亲手缚子入狱之举,迅疾撇清干系,仍得官家宠信。

      故而今日贺客盈门,朝中有名有姓之辈多有到场道贺。

      观棠细细打量照檀,原以为她会因前事对侯府心存芥蒂,却未在她脸上见到半分异色。

      照檀了然而笑,轻轻捏了捏观棠的手,示意她快些进去。

      过了垂花门到后院,先递上贺礼,再坐下听各府大娘子们闲谈,待传来新娘将至的消息,观棠与照檀便随众人一起去前院观礼。

      方在中道侧畔站定,便听见孟淮西的声音自后传来。

      “观棠?照檀?”

      观棠转过头,孟淮西已举步向她俩走来。

      “淮西哥?”观棠惊讶,“你不是说不来吗?”

      孟淮西笑起来,“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那日是谁言之凿凿,说你和照檀都不来?”

      照檀侧身,“淮西哥还不知道观棠的性子?今早忽然改了主意,还非拉着我一道。”

      孟淮西笑意渐盛,“巧得很,我原也真不打算来,谁知家父临时有事,只得遣我代他登门道贺。”

      三人聚在一处言笑晏晏,倒没留意姗姗来迟的谢济川。

      按理说,他本不必亲至,然而老文远侯昔年曾与谢老国公共事数载,虽称不上至交好友,但始终相处和睦。

      是以谢国公念及父辈故旧之谊,命谢济川亲来侯府送上贺仪。

      原来只道是送到即可,不料文远侯为示敬重,不肯叫人说他轻慢贵客,再三殷勤挽留,定要他饮杯喜酒再走。

      盛情难却,谢济川也不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只得暂留。

      步入中庭,除了主家外,难免有许多同僚上前与他寒暄,他一一应付过,好容易寻得片刻清净,一转首,又见檐外角落处,明观棠正与孟淮西、明照檀谈笑风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怕是新郎新娘此刻入门,也难分他们半点心神。

      他脚下微顿,重又转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快门外锣鼓喧沸,观棠拽着照檀,挤到人群前面。

      郭二与高秋雁盛装相偕,从容自若,完全看不出前日模样。尤其是郭二,脸上得意之色尤甚,让人差点忘了节令,不知今日刮的是秋风还是春风。

      若非观棠亲耳听见他那番冷情冷意的话,真要以为他是真心爱重高秋雁了。

      好没意思。

      观棠撇了撇嘴,视线从两人身上偏移出去。

      一下子就看见了对面的谢济川,他一袭云色衣袍,若明珠立于群伍,朗然照人。

      身侧一位年岁稍长的人似乎正与他说些什么,他垂目静听,唇边弯出淡淡的笑意。

      照檀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过去同他说句话?”

      观棠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含糊其辞,“且再看吧。”

      照檀一笑,只作不知她心思。

      新郎新娘在厅堂成礼,忽有一位眼生的小娘子径直走到三人眼前。

      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孟淮西,“你就是孟郎君?”

      孟淮西疑惑:“正是。小娘子是?”

      这小娘子毫无扭捏之意:“家父任岭,原为京西南路提点刑狱,新晋刑部侍郎,我在家中排行第六。”

      孟淮西颔首,“任六娘子安好。”

      任含贞眼尾扬出笑意,随即略略垂头,“孟夫人有意为郎君与我说亲,我母亲亦说孟郎君丰神俊朗。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她话没说完,脸侧先羞怯地飞起红云。

      说亲?孟淮西眉梢一动,前几日母亲的确提过一句任家之事,他当时只以“功名未立”为由,随口推却,并未放在心上。

      不料母亲竟没有就此罢手。

      当着任含贞的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也不愿回应,只干涩道:“多谢小娘子谬赞。”

      饶是任含贞再爽朗大方,面对这样礼节性的疏淡,此刻也觉进退两难。

      观棠见状热情解围,“小娘子莫怪,淮西哥这是面皮薄,不好意思了。”

      照檀也笑道:“淮西哥平日甚少与小娘子们往来,乍听如此称许,难免羞涩。”

      听她俩打了圆场,任含贞面色稍缓,转身好奇问:“你们是明家的小娘子?我听孟夫人说孟郎君与明家兄妹关系极好。”

      观棠说“是”,“我们两家曾是邻居,因而常常走动。”

      任含贞点点头,随后与两人互换了名讳与行第。

      即便是初识,同龄的小娘子们也有许多话可说,三人从衣裳谈及器物,竟把孟淮西晾到了一边。

      直到任夫人遣女使来唤,任含贞才匆匆道别。

      想了想,她又回头,诚恳道:“我初来京城,也没有什么朋友,今日一见两位小娘子便觉得投契,若不嫌弃,日后我能不能去府上找你们作伴?”

      “好啊好啊,欢迎你来。”

      观棠笑语欢欣。虽只聊了一会,但任含贞言语率真、行止爽利,让她很生亲近之意。

      照檀也颇有此感,“自然。家中还有一位四妹妹,性情娴雅,一定也会与小娘子合得来。”

      见任含贞走远,观棠扯了扯孟淮西的衣袖,不无调侃,“淮西哥怎么一言不发?”

      孟淮西垂眼,语气中含了不少无奈,“你们方才所言,哪句是我能插上话的?”

      分明是托辞。

      观棠没有点破,转瞬忆起任含贞面对他时的神情,显是存有好感,于是忍不住添了一句:“我看任娘子很好,与淮西哥也很相称。”

      孟淮西双唇紧抿,目光划过庭院,落在远处斑驳的山墙上,“是吗?”

      不等观棠答话,他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可我眼下实在无意于婚娶之事。”

      话中蕴着点到为止的寂寥,算不得深重,听来宛如深秋行走在汴河码头的晨雾里,凉意如影随形。

      他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观棠还想再问,却被照檀托住了手肘。

      “宴席就要开始了,不如我们先去内院候着,以免错过了时辰,叫侯夫人好找。”

      暮色已昏,确是婚宴将启之时,但侯府仆妇尚未往来催请入席,照檀此举,应是借着男女分席的规矩,不动声色地截住观棠的言语。

      观棠很快会意,轻轻点头,“那我们先进去了,淮西哥也早些去前厅吧。”

      “好。”孟淮西牵起唇角,带出很浅的笑。

      内院廊下无人处,照檀短叹一声,“知道我为什么要止住你?”

      观棠歪头,“嗯……因为阿姐觉得,淮西哥无意于此,我便不该多问。”

      照檀轻轻抚了抚观棠的鬓发,“不止如此。你也知道,我曾两度身不由己,甚至孟伯母也曾隐约表露过要撮合我和淮西哥的意思。所以,我虽不知他为何不愿议亲,但我想,面对孟伯母的安排,他心里未必轻松。”

      观棠握住照檀的手,“我明白,阿姐是与他感同身受。”

      见她神色郑重,照檀忽而笑起来,“难道你不与他感同身受?若我说,谢郎君其实很好,与你极为相称呢?”

      观棠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阿姐今日怎么总提他?阿姐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处境与旁人不同,我与他有婚约一日,便可能给家中带来风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不姓谢呢,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郎君,你也还是执意要与他退婚?”

      观棠挑眉,眼中闪过狡黠,“那他也不会和我有婚约呀。”

      照檀看向她,目光柔和,“你是在逃避我的问题。”

      观棠摇了摇头,“我没有,阿姐,这世上本无如果,他就是他,他就是姓谢,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心垣高筑,照檀一时语塞,抬手按住眉心,“罢了,不说这些了。”

      观棠同样不想再提,两人便默契地往热闹处去。

      外堂中,文远侯有些发愁。

      极力挽留谢济川时,他完全没细想要将这位官家唯一亲外甥置于何席。

      按亲贵论,自当奉于主位,但主桌已坐定亲家高氏,如何能当众失礼于姻亲?

      若屈居下席,不止令谢济川难堪,怕是连官家也要责他不逊。

      思来想去,只好在主桌旁再设一席,另请几位勋贵与朝中清流作陪。

      这番安排后,文远侯犹觉不够,又好言好语地请了谢济川的两位同年和御史中丞之子孟淮西同坐。

      自然而然地,谢济川与孟淮西比邻。

      或许是席上那位老侯爷过于健谈,又或许是敬酒往来络绎不绝,两人除了相见时礼节性地问过一声好,竟没有主动与对方说上半句话。

      三盏酒后,谢济川以家中尚有要事为由,起身告辞。

      他进退有据,礼数与情分都恰到好处,文远侯知其去意,不再强留,连忙迎过来,要亲自送他。

      一旁的孟淮西随之站起,神色自若,“我恰好有几句话想和谢郎君说,便与侯爷一道相送吧。”

      谢济川眼中有讶异一闪而逝,脸上仍平静无波。

      文远侯见他没有推拒之意,知趣地不多话。

      于是三人一路行至侯府大门,在文远侯的殷切致谢中,谢济川停住脚步,“大喜之日事多人忙,侯爷不必再送了。”

      剩下二人继续缓步,向停放马车的巷侧走去。

      谢济川率先开口:“孟郎君有什么话要问谢某吗?”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淮西语调亦谦和,“日前我听观棠说,谢郎君拒绝了她的退婚之请,不知……是为何缘故?”

      明观棠将此事告诉孟淮西,谢济川算不上意外。

      他答得从容:“孟郎君也知道,我与明小娘子的婚约,是在官家面前定下的,并非随意可改。”

      这般官样回应,尚在孟淮西的预料之中。

      他抿出一点笑意,“凭郎君的地位和能力,此事绝非全无转圜余地。观棠既对郎君无意,郎君又何必强求,误了她也误了自己呢?”

      仍是这番说辞,与明观棠在长乐楼所说并无分别。

      此刻从他口中道出,格外令人不耐。

      谢济川忽然驻足,转身直面孟淮西。

      对方毫不退避,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身量相当,月色毫无偏私地挥洒,照落两道几乎无差的影子。

      谢济川的脸色渐渐冷淡,唇边却仍留着零星笑意。

      “不知孟郎君以何立场、凭何身份,来问谢某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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