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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白首如新 ...

  •   孟淮西笑容愈盛,“的确,许是厨子粗疏手滑,掩了滴酥的本味。”

      洪钧闻言,忙问道:“既不合口味,不若让伙计撤下,另换一碟清淡的点心来。”

      照檀却抬眼淡笑,“郎君何必费事?观棠和淮西哥觉得甜腻,可我看高家姐姐方才却多用了半只,可见这滴酥之味,也是因人而异,有觉得甜的,必然也有觉得正好的。”

      观棠缓缓放下筷子,银器相击,发出极轻一声“叮”,“阿姐说的是,是我与淮西哥俗眼凡心,只尝得出甜淡,参不透这滴酥里的众生相。”

      高秋雁自然听懂了暗喻,她正要张口,却被伙计推门的声音阻断。

      “包子刚出锅,客官请慢用。”

      他揭开笼盖,其中包子个个皮薄如纸,汤汁蕴于其中,晃动可见,收口处捏作山洞之形,褶皱层层舒展,恰如寒枝初绽的梅花。

      观棠用小碟盛了两个,正打算埋头苦吃,却听见那头高秋雁婉声问她:“我在家时常做滴酥,也颇得祖母与母亲的夸赞。若妹妹不嫌弃,明日我做一些给你尝尝吧。”

      滚烫的汤汁呛入观棠喉中,她皱着眉,接过孟淮西递来的茶盏喝了两口后,才说了“多谢”二字。

      她这时却有些不太明白高秋雁了,她若真想让自己尝她的手艺,明日送去笙园便是,何必在此作态。

      可洪钧的反应很快替她解惑。

      几轮机锋下来,洪钧虽不明白这姐妹几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想起去明家那日照柯和高秋雁的反应,很快得出了明家姐妹隐隐排挤高秋雁的结论。

      看着身侧柔婉和顺的高娘子,打从楼下时便一直在忍耐讨好,可明家姐妹似乎毫不领情,洪钧心中更是可怜起高娘子的处境来。

      可他却没有身份立场去指责明家姐妹,一则两家是世交,二则明家门第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要高于洪家的。

      于是他笑着对高秋雁说道:“我也很爱吃滴酥,不知能否有幸尝到小娘子的手艺?”

      说完,他觉得自己简直仗义极了。

      果然秋雁眼中微光闪动,暖意浮起,“若郎君不嫌粗陋,改日我便送到府上去。”

      洪钧正要应下时,却见对面孟淮西站起身,向他举起酒杯,眉眼间俱是温和的笑意,“今日我与洪郎君初次相识,人常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不敢说与郎君倾盖如故,只愿你我不会白首如新。”

      他不待洪钧反应,便从容饮尽。

      洪钧的手捏上酒杯,停顿稍许,也将杯中酒喝得半滴不剩。

      孟淮西这话看似谦逊客套,可那含笑眼底却透着不可逼视的清明。冷酒入喉,将洪钧方才上涌的“英雄救美”之意浇灭大半。

      他明明可以只说“倾盖如故”,可他仍说了“白首如新”。长久交往却不能相知之人比比皆是,他对高秋雁的判断,是否也该缓一缓呢。

      于是洪钧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只说母亲更爱吃滴酥,若高秋雁要做,送到母亲那里便是。

      观棠吃完包子,偏过脸对着孟淮西比口型:“淮西哥真聪明。”

      洪钧方才之举,是已经预设了立场,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同情,就算是观棠和照檀说破天去,只会更让他坚信,明家姐妹就是在欺负高秋雁。

      孟淮西垂眸一笑,又将杯中酒徐徐饮尽。

      五人推杯数巡后,这顿席便散了。

      王楼门前,观棠邀请高秋雁共乘,“高姐姐与我和阿姐一同回去吧。”

      高秋雁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待三人上了马车,观棠掀开车帘,探身向孟淮西再次道别,“淮西哥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孟淮西颔首。

      可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孟淮西才转身向自家马车走去。

      许是酒意所致,他的额角隐隐跳动。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想,至少如今,他还能做她的兄长。

      自上了车,观棠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高秋雁脸上。

      高秋雁也沉得住气,她柔柔回望着观棠,俨然一副清白无咎之态。

      终是观棠按捺不住,她冷哼一声,“原来高姐姐说的不敢有半分妄念,与我理解的不大一样。”

      高秋雁眸光闪烁,果然,这姐妹二人已经知悉那日她与老夫人的对谈。

      然而不过一瞬,她已垂眸敛容,温顺如初,“洪郎君因宝华斋之事执意道谢,我推辞再三,终不好拂了他的颜面。况且如今我身在明家,自当为两家情谊思量。”

      见她仍在惺惺作态,观棠睁圆了眼,“高姐姐若真为两家情谊思量,有千百种方式,实在犯不上在洪郎君面前装委屈、作柔弱,利用洪郎君的善意,博得他的同情。若两家长辈知道,怕是这情谊二字,也不知要托付给谁了。”

      她这话说得不留情面,高秋雁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也冷硬起来,“观棠这话好没道理。方才在席上,我不过寻常应答,怎么就被你曲解成这般意思?我看你是心存偏见,才把人往坏处想。”

      “你……”观棠正要驳她,却被身旁的照檀扯住了袖子。

      照檀仍是沉静的样子,“高家姐姐不必急着引咎于旁人。若那日我与观棠没有听见你与祖母的交锋,你这番说辞倒还有几分可信。祖母从未薄待于你,也愿意为你光明正大地保媒,可你一边嫌弃着洪家的门第,当面拒了祖母,一边又私下使手段牵动着洪郎君心绪。两头取利,实在自私。”

      高秋雁似是不可置信,这话在她看来,无异于是照檀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直接将她苦心孤诣维持的“被逼无奈、楚楚可怜”的遮羞布直接撕碎。

      她看着照檀,冷笑几声,指甲隔着帕子掐进掌中,声音也带着隐刺,“照檀妹妹义正辞严,说话间就要与我撕破脸。姨母为你择婿,挑的人家哪个不是高门大户?若非定安侯家出了事,你怕是已经成了侯府的娘子了吧。偏你挑得选得,我就只能配个洪钧吗?”

      观棠再也忍不住了,若不是在车厢中,她真想站起身,揪住高秋雁的衣领,质问她为何如此厚颜无耻。

      她咬了咬下唇,声色俱厉,“高秋雁!方才在王楼,我没当众揭穿你,是为着你在高家的处境,给你留几分体面,不想叫你难堪。可你不但毫无愧意,还揭了阿姐的旧痛伤疤,垫出自己的高尚来。汴京这么多高门勋爵,没人拦着你去敲开他们的门,是你自己心术不正,走窄了路!”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有马蹄踏地的钝响鼓荡在三人的耳边。

      高秋雁盯着观棠,眼中寒意乍现,她一时顾不得自己尚寄居在明家之事,多年沉积的委屈此刻只想痛快发泄出来,“明观棠!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圣贤?我再没见过比你还会做戏的人了,自小和谢家订下婚约,偏偏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一边巴结着长公主,一边引得淮西哥为你鞍前马后,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责我?你既样样占尽,又何必来踩我一脚?还是你觉得,全汴京的好郎君,都应该围着你明观棠转,旁人连想一想,都是僭越?”

      如此刻薄无稽之言落于观棠耳中,恰如蛛网缠身,口中也泛出苦味。她攥紧了拳头,脑中仍在飞快整理措辞,照檀的手带着微潮的温热先一步覆住了她的手腕,熨缓了她翻涌的怒气。

      照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秋雁表姐,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三人多说无益,不如回去请祖母裁夺。”

      高秋雁冷冷看着她,听到“祖母”二字心中已然发怵,先一步败下阵来。方才所言虽痛快,可冷静细思,已是将明家两姐妹统统得罪了,毕竟,她还不想离开明家。

      可口中仍要强作镇定,“明府上下皆是你们自家人,自然偏帮你们,谁又能替我说句公道话?”

      观棠讥诮一笑,“这有何难,索性遣人去高家,请伯父伯母与老夫人一同过来对质,也省得旁人说我们明家偏私。”

      高秋雁眼底骤缩,一句“不过都是姐妹们之间的玩笑话”还含糊在嘴边,马车便稳稳在明府后门停了下来。

      观棠一甩衣袖,下车时踏凳上传来的闷响兀自宣告着她未散的怒气。

      身后照檀起身时,却被高秋雁一把拉住,她压下声音,“照檀妹妹,为着这样的口角小事扰到老夫人面前,实在是小题大做。都怪我不好,一时情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愿向你与观棠赔不是,还望妹妹宽宥。”

      照檀侧目看着她,轻轻扯回被抓住的袖子,郑重道:“高姐姐方才的言语中,尽是对家中行事的不满。这已非口角小事所能轻轻带过,我与观棠都是晚辈,不敢多加评议,不如请高姐姐亲至祖母面前详说,也好化解了你心头的委屈。”

      这就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了,高秋雁看着照檀决绝离开的背影,重重咬紧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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