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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榴花欲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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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脚步间似衔着微风,流淌着初夏的融融暖意。
贵客到访,厅中的座次自然一变,观棠仍是坐在西侧的末席,与上首隔着大半个前厅,此刻倒也意气自如。
见老夫人低头垂目的神态,长公主温言安抚,“老夫人不必紧张,不过是寻常走动,没那么多规矩。”
她虽如此说,老夫人仍不敢托大,愈发恭敬,“这是殿下抬爱,老身不敢僭越。”
长公主无奈一笑,抬了抬手,她带来的几位女使便鱼贯而入,高举手中置礼的托盘。
“立夏重在尝新,我便挑了几样送来,权当应个节气。”
观棠举目望去,托盘上琳琅满目,除了皆用银丝篮盛放的樱桃、青梅、枇杷等时令水果外,还有一对药木瓜,而那高高堆叠的、分明出自禁中的剔红四方捧盒里,是各色精巧的雕花蜜饯。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只贴着内府封缄的朱漆小匣。
张大娘子“哎呀”一声,抚掌笑道,“这莫非是御赐之物?”
长公主颔首,“张娘子好眼力,这里头是密云龙,前几日官家赏下不少,我便带了两饼赠予老夫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观棠却在心中暗叹,密云龙可是顶级贡茶,量少金贵,乃官家御用之茶,民间素有“一饼密云龙,价抵十户侯”之说,能得官家赏下不少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长公主了。
老夫人当然知晓其中分量,她惶然起身,“殿下垂爱,老身惶恐不敢当,此乃天家御用之茶,我怎敢消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长公主轻扶老夫人手臂,“这话说得见外,你我两家情分不比寻常,两饼团茶便这般推辞,让我以后可不敢再登门了。”
座下谢济川也淡声劝道:“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茶虽金贵,却远不能偿明太公之情,请老夫人收下吧。”
他说话虽轻但有力,观棠的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他身上,这是她头一回仔细打量他,即便坐着,也是梅骨松姿,今日这身浅云色的?袍衬其面目如霜雪映朝霞,般般入画。
她不免多瞧了两眼,意识到后不觉失笑,绝然收回了视线。
老夫人此刻也不好再辞,欠身道谢,“既然如此,老身便收下了,改日必定焚香供奉,不负殿下盛情。”
张大娘子殷勤笑着打圆场,“今日真是沾了殿下与老夫人的光,才叫我知道了这御茶长什么样。”
长公主闻言,唇畔噙笑,“你府上还缺好茶?听闻贤妃对孟小娘子十分喜爱,有意为楚王求娶,应是好事将近了吧。”
老夫人侧目,“哦?竟有这样的喜事,大娘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叫我们一块高兴高兴。”
“不过是没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殿下和老夫人可别当真。”
张大娘子笑眯了眼,连连摆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了。
大伯母心里更不是滋味,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笑意也勉强,还是宋大娘子暗中屈指敲了下她身侧的几案,才从怨念中抽离,与众人一同道喜。
观棠也为孟清和高兴,她斜身朝向张大娘子,笑容爽朗,“真是恭喜孟姐姐,难怪她今日没来,原来是好事绊住脚了。”
这话说得张大娘子称心,她指尖遥遥一点观棠,腕上的手帕也飘拂着喜气,“这孩子,真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适时接过话,看向观棠的眼神愈发柔和温暖,“观棠这话虽直,却没说错。”
老夫人斜睨一眼观棠,佯怒道:“殿下和大娘子只管纵着这丫头吧,竟还打趣起她孟姐姐来了。”
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谢济川也微微垂头,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身侧的孟淮西却直直转脸看向观棠,眼底柔光暗渡。
观棠没注意到他俩的眉眼官司,她正捧盏喝茶,又侧身嘱咐女使再续一盏。
接下来便是冗长的家常闲聊,从衣裳到器物,再到时兴的食补方子,不知怎的,竟聊扯到了那日咎园的的流水席。
大伯母虚着眼,“那日去咎园,我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巧夺天工。听说那假山,都是照着宣和画院的山水稿子堆叠的,一石一缝,竟似从画里长出来的一般。”
老夫人面上一冷,却是淡笑开口,“贤妃娘娘圣眷优隆,福泽自然深厚。”
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大伯母不好再接,便附和着“唉”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涉及皇家,长公主自然不愿谈及,张大娘子眼见要与贤妃结成姻亲,也不便多论,于是抬手抚鬓,和声说道“说起园子,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听闻府上园林由明太公亲自主持修建,连先帝都赞古朴清雅呢。”
“大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拙于营造,全赖匠人指点,勉强成个样子罢了。”
长公主抿唇浅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东侧坐席,“老夫人不必自谦,济川自小便爱这些山林石泉,在府里也常爱摆弄他那些图稿,只是眼界有限,好园子见得少,到底是纸上谈兵罢了。”
谢济川骤被提及,轻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顿,他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般爱好,可母亲如此说,也只好眉眼一弯,默默认下。
长公主也没在这话上再停留,仿佛方才不过随口提及,略作感慨。可老夫人却听进了耳中,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谢郎君今日既来,不若赏光去园中一览。”
谢济川迎上母亲温和的笑眼,唇畔牵起一抹笑,“好。”
老夫人得了他应声,视线当即越过半个厅堂,慈爱地锁到西侧最末的观棠脸上,“家中对园子最熟悉的当属观棠,便由她引谢郎君去吧。”
长公主颔首,同样看着观棠,“有观棠领着济川,自然是最好的。”
观棠本已开始细数茶盏的纹路,正是昏昏欲睡之时,这几句话让她顷刻绷直了身子,脸上挤出来的笑意堪称惨淡。
“我……”
一个字刚落下,便见孟淮西站起身,语气温柔似水潺,“我也许久没逛过园子了,心中很是想念,不如我与观棠一同陪谢郎君去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张大娘子反应极快,“哎哟”一声笑起来,“你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不是还说要给老夫人好好讲讲巴蜀风光吗?现在殿下也在,趁好也说与殿下听听吧。”
孟淮西双唇微动,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听见长公主身边的黄嬷嬷笑吟吟出声,“殿下向来喜爱山川风物,这次可真来巧了。”
他闻言只好坐下,不自觉垂落眼睫。
观棠此时也知自己在劫难逃,只好从容敛衽,“谢郎君请随我来吧。”
谢济川便从座上起身,徐徐向外走去。
他分明看见孟淮西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青白,脚下却未滞半分。
盛烈的天光撞在他的脸上,一丝阴影也无。
走过长长的游廊,就到了明家的园子中。
一路上,观棠与谢济川前后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之间,只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零星的蝉鸣。
观棠心中悒怏不乐,并不全因要与谢济川独处,更多是因方才那场“好意”搭就的戏台,让她不得不登台唱和,连怨怼都无法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这样的事到底还要发生几次?她想不出来,于是更盼着外祖父早日回京,好帮她消解这流水穿石般的磋磨。不知舅舅可有他近期的消息,观棠打算近日便抽空登门问询一番。
眼下还是先应付谢济川吧。虽不知他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他毕竟是客,观棠总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园子不算大,可每处都是祖父的匠心,谢郎君尽可观赏。”
抬眼望去,园中多植松柏乔木,亭台水榭少而错落,远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
更妙的是,高树中间杂着几棵石榴树。此时榴花欲燃,远远看去灼人眼目,点缀出鲜妍的韵致。
谢济川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赞赏:“明太公好巧思。我观这园中,尽是林泉之意,少见雕镂之心。”
这是很高的评价,观棠却没有自谦。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写着“抱朴守真”的牌额上,声音也邈远:“祖父也是这样说的,他建这座园子,本就是存了不能心寄青林的遗憾。”
谢济川闻言回头看她。她正扬头看匾,日光迎在侧脸,莹白如璧,那上面没有勉强的笑颜,也没有惯常的机敏,而是痕迹极浅的追忆。
想来她对祖父是很有感情的,就像他一样。只是那些绵长的记忆尚未来得及铺开,观棠已回神促他,“谢郎君这边请。”
他只好提步跟上,一路留意园中景致。
两人绕过大半个园子,正巧走到一处凉亭。
他停驻在此,“不知可否入亭小坐?”
观棠双唇轻碾,露出略带歉意的笑,“殿下与祖母尚在等候,谢郎君不如回厅中歇息吧。”
谢济川莞尔:“此亭上既书‘揽胜’二字,想必一园风华尽入此中。”
他说得诚恳,也很符合此行的初衷。观棠不好再拒,无奈点头,“谢郎君请便。”
谢济川负手立于亭间,迎着满园青绿,四面清风盈起衣袖,不知怎的,观棠竟从他背影中看出几分清寂来。
她无心探究这没缘由的感受,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青瓷杯在唇畔稍停,很快又被放下。她开口,声音喑涩:“上次丰乐楼之事,还未谢过郎君。”
谢济川闻言转过身,“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
他声音清淡,并不居功,观棠却不能真就这么算了,于是她堆出一点笑,“郎君淡泊,可我不能不识好歹,若非郎君援手,此事未必能如此利落收场。不知郎君平素有什么喜好,我虽力薄,可投桃报李的心是真切的。”
真切吗?谢济川看着观棠的脸,心道未必。他轻笑,索性在观棠对面坐下。
“小娘子的心意我不敢不领。要说喜好,还真有一件。”
“郎君但说无妨。”
谢济川看了一眼日头,“小娘子若非要谢我……今日立夏,正当开窖取冰之时,不知府上可做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