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枯木逢春时》雨时温酒

2、第二章 趁众生

　　趁众生忙碌之际，夜幕悄然降临。过了戌时，百姓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镇上亮起万家灯火，再度热闹起来。
　　屋内未点灯，江珩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之中，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喧闹。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将他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衍在门外敲了半天，见没有反应，正打算离开，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哟，在呢，”看他出来，萧衍忍不住打趣，“这黑灯瞎火的，干什么坏事呢？”
　　“有事？”江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他的玩笑话。
　　冷漠的语气让萧衍不满地“啧”了一声，“没事就不能来了？”
　　见他没有什么正事，江珩抬手便要关门。
　　“欸，有事，有事！”萧衍连忙抵住门框，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十年了，还是拿自家这小师弟没有一点办法。
　　十年前，江珩所在的村子被魔气侵袭，正巧萧延年经过，救下了差点死在自己入魔母亲手下的江珩，并将他带上山。
　　那一年，他只有八岁，身上却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稳与孤寂，每日都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只知道拼命修炼。
　　萧延年说他是被仇恨蒙蔽了内心，又太过固执，迟早会出事。
　　于是自那之后，他每日便多了一件事—同顾钧炽一道逗逗这小师弟，再后来，林温清也上了山，他们四人整日待在一起，久而久之，江珩也慢慢改变了些，虽在旁人面前还是冷冰冰的，但至少在他们面前有时也会笑一笑了。
　　“走，师兄带你出去玩。”
　　“我不...”
　　萧衍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抓起他手腕便往楼下走。
　　顾钧炽和林温清早已在客栈对面的茶肆等着，见二人出来，丢下几枚铜钱走了过来。
　　“可以啊，还真把我们家小师弟带出来了。”顾钧炽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
　　“呵，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萧衍满脸得意地瞥了他一眼，拍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转身再去寻江珩的手腕，却被后者不着声色地躲开了。
　　“我自己会走。”他丢下这句话，径直朝街上走去。
　　顾钧炽举起手肘杵了杵他，调侃道： “啧啧啧，怎么被嫌弃了呀？”
　　萧衍“切”了一声，没再理他，快走几步，追上了江珩。
　　街道两旁各式建筑林立，灯火绵延十余里。
　　江珩一上街，便吸引了众多目光，他余光从那些投来的含笑眼神中扫过，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萧衍比他高些，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路过一处摊位时，他掏出一小锭碎银扔给摊主，随手扯下一顶白色幕篱，就要给身边的人戴上。
　　“做什么？”江珩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惊，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别动。”萧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地。
　　江珩身子一时僵住，怔怔地看着他，任由萧衍将那顶幕篱给自己戴上，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戴好了哈，别再让我们家小美人被人看了去。”
　　耳边忽而传来一声轻笑，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江珩呼吸一滞，只觉得一抹热意自脖颈处蔓延而上。
　　多亏两人间垂着的那层薄纱，将少年的悸动遮得严严实实。
　　话虽不太正经，但说的却也是事实。他的长相不似萧衍那般凌厉俊朗，也不像顾钧炽那样温文尔雅，非要用一个字形容，那也只能是“美”了。
　　江珩天生一双桃花眼，眸色极淡，下垂的睫毛纤长浓密，眼尾那点泪痣更添几分风华。当初上山时，还有不少弟子将他误认为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这一点在此刻尤为明显，幕篱一戴，一时还真让人分不清，那白纱之下是位妙龄少女还是个俊逸少年郎。
　　于是乎他们过桥时，被一挎着花篮的小姑娘拦了下来。
　　“公子，新摘的花，给夫人买一朵吧。”她从篮子里挑出一簇浅粉色的小雏菊，递到萧衍面前。
　　江珩刚想开口解释，却听到萧衍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他一愣，转头看见萧衍竟真的低下头在那篮中认真挑选起来。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纱幔一角，江珩抬眸望去，脸上还带着未来及收起的慌张，便对上萧衍满含笑意的双眼。
　　萧衍还从未在他身上看过如此生动的表情，盯着他通红的耳廓看了半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举起手中的花问道：“喜欢吗，夫人？”
　　江珩看着他，眼底是一缕萧衍看不懂的情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纱幔，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萧衍只当他不好意思，一时觉得心情大好，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放进那小姑娘收钱的小布包中，将她手中的花篮拿了过来，“不用找了，这花我全要了。”
　　“谢谢公子！祝您和夫人长长久久！”小姑娘闻言眼前一亮，仰起头祝福道。
　　萧衍哑然失笑，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江珩低头看了一眼被掐出血痕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另一边，与他们走散的顾、林二人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后，便自顾自逛了起来。
　　除了每年除夕和上元，他们极少下山，即使下来也是去出任务，此时走在街上，看什么便都觉得新奇。
　　林温清抱着袋绿豆糕，边走便往嘴里塞着，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身，和一副长相古怪的面具打了个照面，手一抖，糕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面具之后顿时传来一阵笑声，一只修长的手覆上去将它摘下，露出顾钧炽那张欠揍的嘴脸。
　　林温清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握紧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诶，师妹，别生气，别生气...”顾钧炽一边笑着一边灵活地躲着她的手。
　　打闹间，空中忽传来一丝异香，两人动作一顿，齐齐转头去寻那来源。
　　只见街道对面走来一女子，红衣黑发，衬得五官愈发张扬艳丽，腰间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她朝这虚虚投来一眼，莞尔一笑，叫顾钧炽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他眼睛仿佛黏在了那女子身上，一眨不眨，等她的身影完全融入人群后，仍痴痴地盯着那处。
　　“师兄，师兄？”林温清见喊了几声都没反应，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顾钧炽！”
　　“啊！干啥？吓我一跳！”顾钧炽猛地一激灵，如梦初醒般看向她。
　　林温清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魂都快跟着人家走了，我不得救救你啊。”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顾钧炽故作高深地理了理衣袖，十分自然地从纸袋中掏出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林温清“切”了一声，打掉他还想伸进袋子的手。
　　顾钧炽难得没与她计较，心里盘算着明日一定得找出那女子是哪门哪派的。
　　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比试，两人顺着之前的路慢慢往回走，快到客栈时，迎面走来一青衣少年，这本也没什么，可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林温清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待要细想时，却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急忙转过身，街上却早已不见那人身影。
　　“怎么了？”顾钧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
　　“没事。”她回过身，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二人回到梨落居已到了子时，众人大多睡下，只剩下堂前的蜡烛默默燃着。
　　或许是今日赶路太累，又或许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林温清今夜又做了梦。
　　梦中，不是无边黑雾，也没有漫山大火，而是一条似乎废弃了许久的空荡长街，惨白的月光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风刮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她不由得抱紧双臂，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朝前走去。
　　突然，右手边的小巷中窜出个少年，他走得很急，一下没刹住，“砰”的一声撞在她身上。
　　“嘶~谁阿？走路不...”她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发作，抬头对上一双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后半句话瞬间咽了回去。
　　“姑娘，你没事吧？”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声音闷闷的。
　　“没...没事。”梦中的自己好像不太想与他过多纠缠，摆了摆手，抬脚便要溜。
　　“诶，姑娘。”那少年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她只得又转回去，不知是否是错觉，少年眼中似乎闪过一抹金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香囊，里面不知放了什么，有些硌手。
　　林温清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梦中的感觉怪真实的，画面紧接着又一转，她坐在了一张摆满丰盛菜肴的大圆桌前。
　　刚刚那少年此刻就坐在她身旁，用勺子舀了颗元宵递到她嘴边。
　　桌边围坐着十几个人，林温清一个也不认识，但梦中的自己却和他们很熟，窗外白雪纷飞，屋内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面前放着一只白玉雕成的酒壶，她伸手端起那壶斟了满满一杯递给另一侧的人，“哥，尝尝这个，辞远新酿的。”
　　白衣少年闻言侧过头，待看清他容貌的那一瞬，林温清不禁一愣，这眼睛，这鼻子...这不就是自己的小师兄嘛！
　　他正准备抬手来接，半路忽然又冒出一只手，抢先一步将酒杯拿了过去。
　　“楚云燃！你抢什么！”她皱眉看向那手的主人，林温清不禁又一愣，这人长得和萧衍简直一模一样，连嘴角那缕坏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听他说了句“这么喝有什么意思？”，随即将那杯中酒一口饮尽，抬起“江珩”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哦~”
　　林温清在一片起哄声中，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