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景》似君前

5、逼仄 手掌按到厚

　　公寓是典型的百年Art Deco复古改造户型，独一份的轻奢质感。

　　初识时楚穗说过，之所以选择住在The left bank，一是为离学校近，最亮眼的却是这里远超普通公寓的挑高。

　　将近六米的挑高纵向舒展，留白充裕，搭配一整面落地观景窗，将夜空与街景尽数框入室内，通透开阔。

　　颜曦景对居住环境不怎么挑剔，这一年来也渐渐对此处的冷质工业风心仪，何曾想，不过换个人站在这里，原本宽敞的客厅竟生生被压出局促逼仄。

　　某一瞬间她甚至忘记密码锁的存在，以为自己今晚头脑不清楚稀里糊涂走错了。

　　片刻又回神，这个人要挑住处也该在避世庄园或者商业豪邸才是，万万不会选这里。
　　可明明约好明日见面，宫辞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公寓，除了惊讶，于现在的颜曦景而言，应该心虚难安更多些。

　　男人背对着她，正微微俯身看摆在半墙隔断的鱼缸。
　　缸内浅金花色的小鱼慢悠悠摆尾，粼光映在英挺侧颜上，愈显气场冷感消沉。
　　剪裁有度的灰色衬衫在后背拉得平直，清晰勾勒紧实流畅的背肌线条。

　　似是听到开门声，尚跟着游鱼流转的视线定格。

　　就这样巧，两人目光在透亮镜面撞上。

　　晦凉瞳孔沉灼锁着她的倒影，问话的调子却清淡得很：“怎么没带男朋友上来？”

　　颜曦景心神乱走，只顾搜寻四下或许会暴露一切的书册与图纸，答得心不在焉。
　　“嗯，太晚了，不合适…”

　　沙发角落有一本，远处落地窗旁边的矮柜上，还有吧台边…

　　“若是不晚，就让他来？”

　　追问轻飘浅淡，她也没设防：“对啊，不晚的话就——”

　　嗯？

　　随声附和，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窘迫从小腿窜上脊背，颜曦景后颈发热，堪堪止住话音，僵硬去寻鱼缸上的眼睛。

　　宫辞却直起身。
　　虚影滑开，一线之隔的鱼儿们受了惊，摆着尾巴四处逃窜，溅起的水花沾到挽起的半截衣袖，留下几道液痕。
　　他不在意，又往里走，从容闲散的步调，慢条斯理打量起这间他从未踏足的两居室。

　　耳尖热度迟迟未散，颜曦景手忙脚乱换了鞋进去。
　　“哥你不是回去了吗？还有事情和我说？”
　　裙摆拂过某人刚站的地方。
　　路过沙发时也没忘将抱枕扣下，掩盖一处罪证。

　　男人单手撑着沙发另一侧的花架，随意逗弄那盆琴叶榕油量的嫩叶，修长食指沿着叶脉轻缓勾挑。
　　“无事。难道不欢迎？”

　　叶子震颤，颜曦景心尖也跟着颤。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和穗穗说好，晚上过10点后不能带外人回公寓的。”

　　叶片停住。
　　“外人？”他轻声重复，语调缓，尾音拖着一丝哑，又问：“所以，男朋友也算外人？”

　　颜曦景眨眨眼，点头。
　　又想他看不到，鼻腔哼出一声“嗯”。

　　她与楚穗合得来，这一年在很多事上都能达成一致，尤其注重住处私密安静。
　　楚穗性子好动，这边认识的人也多，但从未将ta们带来left bank，自然，颜曦景有男友这桩事更不算有特权，江确来这里不出5次，且每次都是稍坐就走。

　　眼下虽不是故意，却也破了例，只能祈祷宫辞尽快离开，不要被穗穗撞上。

　　隔着沙发的距离，她看不清宫辞完整神情，却听见低沉两声轻笑。

　　他终于转过身来。
　　暗影流淌过来，滚落在她身上。

　　“那我呢？”
　　他施施然看她，
　　“我这个时间过来，是不是要被赶走？”

　　颜曦景被问得头晕，指尖攥着裙摆边角，布料被捏得发皱。
　　她究竟猜不透他的意思，即便开门时那点慌还在，奈何性子使然从来学不会什么以退为进，只能硬着头皮答：“对，室友会介意。”

　　话说得直白，有人却只拣合意的听。
　　“这么看来，我同你男朋友…哦，该是未婚夫了。”
　　脚步微挪，缓缓逼近一分，又继续：“在小颜心里，我同你未、婚、夫，倒是没什么区别。”

　　某个字眼咬得极重，颜曦景耳膜发麻，惊觉知道这桩事的人不少，却没心情反驳，粗粗计算了和落地窗那架柜子的距离，只祈祷他别往那边走。

　　才稍稍放宽心，却见宫辞两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纸片端详起来。
　　“这是你那位室友送的？”

　　颜曦景僵了脊背。

　　那书签的确是楚穗所赠，据说是之前参加漫展的周边，送到她这里的有十二张，每张都绘着她的Q版头像，表情各异，一看就是特意制的。

　　这套书签颜曦景宝贝得紧，只用了其中5张，其余都妥善收好，如果没记错，其中一张是夹在那本《新数字人文导论》中，就是放在矮柜上那本。

　　那又为什么会…

　　“在地上，刚巧捡到。”
　　宫辞不轻不重地答，两指间的薄薄书签如伺机而动的鬼牌。

　　独属于他的筹码。

　　书签不算大，但做得仔细，还特意加了压花水印，占据版面的是戴着熊猫发箍的Q版人像，矮胖软乎的身材坐在满地竹叶上，一双小手托着圆鼓鼓的腮帮子擦眼泪，委屈又可爱。

　　寥寥数笔，所有情态抓得极准，他一眼便看出画得是谁。

　　手指一翻，书签整个落在手心里，看得更清楚。
　　眉心略动。
　　“你哭过？什么时候？”

　　没头没尾的一问吓颜曦景一跳，片刻又想明白，脸颊跟着发热，揪着裙角不知所措。
　　“没有，是穗穗乱画的。哥把它还给我吧，还有用呢。”
　　情急之下，她往前小步靠近，伸手去接。

　　宫辞手腕一抬。

　　半寸距离，她扑了个空，撞上睨过来的一双眼。
　　光影衬得冷矜眸色深不见底。
　　“放在哪儿的？”

　　颜曦景没接话。

　　他又问：“小颜，你将它放在什么书里的？”

　　室内恒温恒湿，颜曦景却觉一阵潮意，牙关咬紧，不敢应声。

　　“好，果然不错。”
　　宫辞煞有介事点头，不知评价什么，书签收在手里，转身。

　　颜曦景心头狂跳，不知哪来的勇气，快走几步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费城夜景，霓虹流转，灯火绵延，她无心欣赏，悄悄挡住矮柜。

　　手掌按到厚重书籍封面，滑开，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和手心沁了一层汗水。
　　“真的、真的太晚了，你先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男人恍若未闻，信步朝她走来。
　　他身高腿长，瞬息便到眼前。

　　颜曦景下意识并起双腿，紧紧靠在柜面上。

　　她以为，宫辞会停下的。
　　手掌按到坚硬胸膛时，她整个人几乎坐在柜子上。
　　“你做什么啊？”

　　实木矮柜的棱角抵在她后腰，硌得微微发疼，偏偏对方不罢休，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她身子两侧，充斥鼻尖的冷泉气息浓到窒息。

　　她慌得不敢抬头。
　　长长眼睫慌乱颤抖，细密薄红从眼尾蔓延整张脸颊，连脖颈肌肤都浸上绯色。
　　宫辞不准她躲，膝盖稍弯，逼她对视。

　　这个人自来是好看的，骨相优越，眉目清锋利落，即便是那样拒人千里的气场依旧引得无数人明里暗里倾慕爱恋。
　　这张脸她看了 6 年多，明明熟稔得很，此刻却瞧出些陌生。

　　视线仓皇坠下，不敢触碰他眼底的情绪，却不受控制落在微凸喉骨上。

　　她才发现自己实在有些用力，竟将他的纽扣扯开一颗。
　　坚质颈线露出，肌理冷薄，侧边一到伤疤若隐若现。

　　肘弯瞬间泄了力，五指缓缓收紧，握拳。
　　掌心因紧张渗出细汗，湿滑温热的指腹就这样蹭过脖颈下方一层薄肌。

　　宫辞呼吸一顿，胸腔起伏悄然变沉。
　　“小颜。” 他轻咳一声，闭了闭眼睛，“有话要和我说吗？”

　　颜曦景嘴唇张合，唇瓣被自己咬得泛红：“有...有的，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

　　她实在太慌，后背一动，碰到挡住大半的书。

　　一声沉闷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