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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片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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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肆回到后台的时候,血还没干。
不是他的血。铁熊的。下巴上那道口子裂得挺深,血溅到他手背上,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片。他用毛巾擦了一把,毛巾扔进水槽,转身去翻储物柜。
柜子是铁皮的,表面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双备用拳套,用了两年,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卷胶布,边缘卷起来了。半瓶矿泉水,盖子没拧紧,漏了一点,把旁边的纸箱角泡软了。
还有一件叠得乱七八糟的黑色卫衣。他从来不叠衣服,这件是阿鬼上次强行帮他叠的,塞进来之后就没动过。
名片在最底下。
白色卡纸,深灰色字,烫银。摸上去有凸起的纹路。和这个铁皮柜子、这间破后台、这个地下拳场——全都不搭。
巫敛
合伙人律师
电话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律所名字和地址。CBD,顶级写字楼。殷肆去过那一带一次,给一个金融圈的人纹身,电梯里全是穿西装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殷肆靠在柜门上,把名片举到灯下看了两秒。那个名字——巫敛。少见。他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巫敛。”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果子,涩的。
阿鬼从隔壁冲过来。他刚帮另一个拳手拆绷带,头发上的绿毛湿漉漉的,不知道在哪沾的水,脸上还有一道不知哪蹭的灰。他一进门就开始喊,声音大得像在擂台边上喊拳。
“肆哥!你刚才那一拳绝了!铁熊下巴脱臼你知道吗?脱臼!他妈的——”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打完就走了——操,你看什么呢?”
阿鬼凑过来,伸手来够那张名片。殷肆手腕一翻,把名片扣进掌心。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没看什么。”
阿鬼眯起眼,那张瘦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他歪着头,绿毛垂下来挡住半只眼。
“谁的名片?那个西装哥?”
殷肆没理他,把名片塞进裤兜,拽出卫衣套上。卫衣领口有点紧,他扯了两下,头发从帽檐底下炸出来几缕,痒,他甩了甩头。
阿鬼不依不饶,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叫巫敛,”阿鬼说,“我上网查过了。巫——这个姓少见吧?顶级律所合伙人,专攻商业犯罪辩护。他妈的,这种人来咱们这儿干嘛?他又不赌钱,又不打架——”
“你查他干嘛?”殷肆回头看他。
“好奇啊!你不好奇?”
殷肆没回答。他走出后台,穿过已经空了大半的观众席。折叠椅歪歪扭扭地散着,地上有烟头、空啤酒罐、一滩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空气里残留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变质的果汁。
他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沥青地面的潮湿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
阿鬼还在后面叨叨。
“而且他每次都坐最后一排,从来不看别人,就看你——”
“你闭嘴。”
“你凶什么凶,我说的是事实——”
殷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鬼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阿鬼脸上,绿毛变成了荧光的,像一棵发光的草。阿鬼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心虚了”。
殷肆没心虚。他只是觉得那张名片放在裤兜里有点硌人。
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扔。
第二天。纹身店。
店不大,二十来平,分里外两间。外间是工作区——一张黑色皮椅,一台纹身机,一面墙上挂满图案手稿,另一面墙上是一面落地的镜子,镜框上贴了几张拍立得照片,都是他纹过的活儿。里间更小,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衣柜,几箱饮料和泡面。
殷肆蹲在工作台底下找一支红色的纹身笔。
找了五分钟没找到。
他把抽屉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把笔筒倒过来抖了一遍,把工作台上那堆画稿一张一张掀开。
最后发现笔在自己耳朵上别着。
操。
他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支红笔,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阿鬼听见了。
阿鬼坐在皮椅上啃苹果,翘着腿,绿毛今天支棱得尤其嚣张。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响,一边嚼一边看殷肆,眼神像在看一只犯蠢的大型犬。
“肆哥,你今天心不在焉。”
“闭嘴。”
“你从昨晚就这样了。是不是因为那个——”
“我说闭嘴。”
阿鬼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咔嚓。咔嚓。故意的。
殷肆把那支红笔插回笔架,站直了腰,后背撞到柜子角。铁皮柜子发出一声闷响,他骂了一声,揉了揉后腰。
阿鬼没说话,但眼神在说:你看。
殷肆不理他,坐到皮椅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通讯录里没有新联系人。他翻了两下又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巫敛站在擂台边,伸手碰了铁丝网上的血。那个动作很轻,像怕被烫到。但他碰了。
穿西装、戴眼镜、握着酒杯一口不喝的人,碰了铁丝网上的血。
殷肆闭上眼,又睁开。
“阿鬼。”
“嗯?”阿鬼已经把苹果啃到只剩下核,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那一口也啃了。
“一个人每次来都握着酒杯,但一口不喝,突然喝了,说明什么?”
阿鬼想了想,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说明他想死?”
“滚。”
“说明他心情不好?或者——说明他想试试新东西?”
殷肆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橱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眉尾的疤,左手虎口的骷髅,右手小臂的蛇线。这些纹身跟了他很多年,蛇线是最早的,十八岁在地下店纹的,线条已经有点晕开了,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他抬起右手臂。
内侧那块空白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三年了。他想过很多图案,画过很多稿,没有一张让他觉得“就是它”。有时候画到一半就撕了,有时候画完了盯着看半小时,最后折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
阿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站在他身后。绿毛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像一个毛茸茸的问号。
“肆哥,你那个位置到底要纹什么?”
“不知道。”
“那你留着干嘛?”
殷肆放下手臂,把卫衣袖子拉下来。
“等。”
阿鬼没再问。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画稿,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殷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那个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鬼头都没回。
“你不是不好奇吗?”
殷肆没接话。
阿鬼把一叠画稿码整齐,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
“我查过了。他叫巫敛,三十二岁,单身。他经手的案子,大部分是帮弱势群体辩护的——被冤枉的工人、被骗的老年人、没钱的租客。他的对手经常是那些大公司、大律所,他赢的比输的多。网上有人说他‘冷血’,因为他从来不在法庭上激动,永远冷静,永远精准,像一台机器。”
阿鬼顿了顿。
“但也有人说,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接那些‘没钱但有冤’的案子的顶级律师。”
殷肆沉默了。
阿鬼看着他,笑了一下。
“肆哥,你上次让我查一个人的背景,还是三年前。查完之后你右手臂就多了块空白。”
殷肆没说话。
“这次又要等?”
殷肆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不知道。”
他说。
周三。拳场。
殷肆今晚打第二场。对手是个瘦高个,绰号“毒蛇”,打法阴,喜欢缠斗。殷肆不太喜欢这种对手——不是打不过,是麻烦。毒蛇不跟你硬碰硬,他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绕着你转,等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口咬上来。
殷肆在后台热身。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手臂伸到头顶,弯下腰,手指碰到脚尖。阿鬼蹲在他脚边给他缠绷带,白胶布一圈一圈绕上去,缠得很紧,勒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毒蛇最近状态不错,上个月KO了两个。”阿鬼说。
“嗯。”
“你别大意。”
“嗯。”
阿鬼抬头看他。殷肆的目光不在自己手上,在通道的缝隙那里。从那个缝隙看出去,能看到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空的。
“肆哥。”
“嗯。”
“你在看观众席?”
殷肆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
阿鬼没拆穿他,把绷带最后一圈缠好,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了。”
殷肆站起来,套上拳套,在空气里挥了两拳。拳套破风的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走了。”
他走出通道,爬上擂台。灯光打在他身上,热得像火。观众在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敲着啤酒瓶。毒蛇已经在台上了,站在对角,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细长,嘴唇很薄,看起来确实像蛇。
裁判吹哨。
殷肆没等。他直接压上去。
毒蛇果然退了。他绕着擂台边缘游走,脚步轻快,像在跳舞。殷肆追了两步,停下来。他不追了。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
毒蛇绕到他侧面,出拳。快,但不重。殷肆偏头躲开,左拳从下往上勾过去,擦着毒蛇的下巴。没打实,但毒蛇的节奏乱了。
殷肆没给他调整的机会。他往前压了一步,右拳直冲对方面门。毒蛇后仰躲开,重心不稳,殷肆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撞在毒蛇的大腿上。
毒蛇踉跄了两步,靠在围绳上,反弹回来。殷肆的拳头已经在等他了。
一拳。两拳。三拳。
不是蛮力,是精准。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毒蛇的左侧肋骨。毒蛇的防守开始往下掉,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殷肆的第四拳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毒蛇倒地了。
裁判开始数秒。殷肆退到中立角,靠着围绳,呼吸有些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绷带上有血,不是他的。
裁判数到八,毒蛇站起来了。殷肆看着他,没有乘胜追击。毒蛇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认输,是知道打不过了,但还想撑。
殷肆等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一个高扫腿,踢在毒蛇的脖子上。
毒蛇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下去。
这次没再起来。
观众在尖叫。殷肆没有庆祝,没有挥手,没有向任何人致意。他站在擂台中央,看着裁判宣布结果,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他靠在擂台柱上,接过阿鬼递来的水瓶,仰头喝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过喉结,滴在胸口。
他看向最后一排。
有人了。
巫敛坐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腿上,手里握着一个杯子——不是酒杯,是纸杯,像是从便利店买的咖啡。他在看殷肆。
隔着整个拳场的距离,隔着那些还在欢呼的观众,殷肆的目光和巫敛的目光撞在一起。
巫敛没有躲。
殷肆也没有。
他放下水瓶,走下擂台。阿鬼在后面喊他,他没理。他穿过通道,从储物柜里拿出那张名片——巫敛的,深灰色,烫银——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换了衣服。卫衣套上,工装裤拉好,把沾了血的绷带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出来。
比赛全部结束后,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折叠椅被踢得歪七扭八,地上又多了一层新的垃圾。殷肆知道巫敛的习惯——永远等到最后才走。他在后台通道的墙上靠了很久,等着那个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巫敛从通道口经过。
殷肆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准。扣在腕骨上方的位置,拇指压着脉搏。他感觉到那个心跳——比他预想的快。
巫敛被拽进通道。
灯光很暗。应急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殷肆靠在墙上,脸上的汗还没干,眉尾那道旧疤上面多了一道新的擦伤。血已经凝了,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你来了。”殷肆说。
他松开了手。
巫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红痕,是殷肆手指留下的。不疼,但很烫。
“你说你打。”巫敛说。他的声音和殷肆记忆里的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
“我说你就来?”
沉默。殷肆盯着他看了两秒。巫敛没有后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的光里看起来很亮,很冷静,但殷肆刚才握过他的脉搏——不冷静。
殷肆笑了。
“你他妈真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不是巫敛的那张,是他自己的。白色卡纸,黑色马克笔写的电话号码,字很潦草。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打完拳,手指还没从拳套里缓过来。
“我的名片,”殷肆说,“没你那张高级,凑合用。”
他把名片塞进巫敛手里。
巫敛低头看那张卡片。白纸黑字,号码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查不到我吗?”殷肆说,“现在查到了。”
他没有等巫敛回答。
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六。我还在。”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阿鬼在门口等他。
阿鬼叼着烟,绿毛在路灯下像一团荧光。他靠在车旁边,双手插兜,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面,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肆哥,你刚才干嘛去了?”
“上厕所。”
“你上了二十分钟?”
“便秘。”
阿鬼看着他,一脸“你骗鬼”的表情。殷肆没理他,从他嘴里把那根烟抽过来,自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
“肆哥。”
“嗯。”
“你给那个西装哥名片了?”
殷肆被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阿鬼在旁边笑出了声,绿毛在风里抖。
“操,你他妈——”
“你脸红了。”
“放屁。”
殷肆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烟头落在桶底,发出一声细小的“嗤”。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阿鬼绕到副驾驶坐下,系好安全带。
“他不是坏人,”阿鬼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查过了,他代理的案子都是帮弱者的,口碑很好。他打赢过一个案子,帮一个被冤枉的工人洗清了罪名,那个工人坐了七年牢,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他没收费。”
殷肆发动车子,没说话。
“而且他长得挺帅的。”阿鬼补了一句。
殷肆踩了油门。
“你他妈能不能开慢点——”
周六。拳场。
殷肆今晚没有比赛。他坐在擂台边的椅子上,右腿缠着绷带——膝盖扭了,不算严重,但阿鬼非要缠。
“你不缠我就不给你缝伤口。”阿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你缝伤口和缠膝盖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你不听我的,我就不给你缝。”
殷肆看着他那张瘦脸和那头绿毛,觉得这人有病。但他还是把腿伸过去了。
阿鬼蹲在他脚边,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去,嘴里念念有词。
“肆哥,你今晚不打,干嘛还来?”
“看比赛。”
“你从来不看别人打。”
殷肆没接话。他确实不是来看比赛的。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找到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巫敛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殷肆愣了一下。他记得那个人之前每次都握着酒杯,但一口不喝。他观察过——那个人举起杯子,凑到嘴边,然后放下。一整晚,一滴不少。
现在他喝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巫敛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殷肆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阿鬼。”
“嗯?”
“绷带缠紧点。”
“已经很紧了——”
“再紧。”
阿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观众席,看到巫敛,看到那杯威士忌,看到殷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阿鬼叹了口气。
“操。”他说,然后把绷带又紧了一圈。
比赛开始了。
今晚的主赛是两个老牌选手的对决,水平不低,但殷肆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最后一排。巫敛一直在那里,没有离开过。那杯威士忌已经空了一半。
比赛间隙,殷肆站起来。
“你干嘛去?”阿鬼问。
“买咖啡。”
“你从来不喝咖啡。”
殷肆没理他。
他走到观众席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在巫敛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喝这个。你上次那个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动。”
巫敛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你观察得挺细。”
“职业病。”
巫敛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还行。”他说。
殷肆靠回椅背,翘着腿,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擂台。灯光很亮,选手在上面打得血肉横飞,观众在尖叫。
他们俩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你知道旁边的人在,你不需要说话的那种沉默。
比赛结束了。
观众散场,灯光暗下来。应急灯的光把擂台照得像一个褪色的舞台。折叠椅被工作人员一张一张叠起来,推到墙角。地板上有工作人员在拖地,拖把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殷肆没有走。巫敛也没有。
“你脚怎么了?”巫敛问。
“扭了。”
“打架扭的?”
“走路扭的。”
巫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骗人”。殷肆没解释。他的脚确实是在拳场上扭的,但不是打架,是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说出来太丢人,不如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注意到巫敛的视线落在那根烟上,停留了半秒。
“你右手臂内侧,”巫敛忽然开口,“为什么要留空白?”
殷肆叼着烟,看着擂台。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还没想好纹什么。”
“想了多久了?”
“三年。”
巫敛没有追问。他把空咖啡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但很准,杯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进桶底。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上不存在的灰。
“周六还打吗?”他问。
“打。”
“我来。”
巫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不慢。
殷肆看着他的背影,叼着烟,嘴角微微上扬。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名字打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巫敛
号码先空着。他会有的。
阿鬼从后台探出头,绿毛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肆哥!走了!”
“来了。”
殷肆站起来,把烟夹到耳朵上,朝出口走去。经过擂台边的时候,他看到巫敛坐过的位置上放着一张名片。
深灰色卡纸,烫银的字。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
这次有字。
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六见。
殷肆把名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个名字和电话。
他站在擂台边,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号码输了进去。
存好了。
他走出拳场,夜风迎面扑来。
阿鬼在车里按喇叭,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两下。
殷肆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名片夹进遮阳板后面——和那张白色的、手写电话号码的放在一起。两张名片,一白一灰,一个潦草一个工整。
“肆哥,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他妈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
殷肆一巴掌拍在阿鬼后脑勺上。不重,但阿鬼还是夸张地“嗷”了一声。
“开车。”
阿鬼发动车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殷肆没听清,也没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是巫敛那句话——“周六见。”
不是“我来”。是“周六见”。
他说“周六见”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声音没有起伏。但他在名片背面写了字。他特意带了笔。他写的是“周六见”,不是“周六见”后面加句号,是“周六见”三个字,工工整整。
殷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红灯。车停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巫敛”的对话框——空的,还没有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
删掉。
周六几点?
删掉。
你他妈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删掉。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阿鬼看了他一眼。
“肆哥,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脸又红了。”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绿毛剃了。”
阿鬼闭嘴了。但他的嘴角在笑。
车驶入殷肆住的那条巷子。阿鬼把车停好,殷肆推开车门,走下来。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走了两步,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条短信。
他点开。
到了。
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句号,就是“到了”。
殷肆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两个字。
他知道是谁。
他存过那个号码。巫敛。深灰色名片上那个号码。
他打字。
那就行。
发完他站在路灯下又看了几秒。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
阿鬼从车窗探出头:“肆哥,你到底回不回家?”
殷肆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回公寓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老板”蹲在门口等他,瘸腿橘猫,见他回来,叫了一声,不高不低。
殷肆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
“老板”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殷肆走进屋,没开灯。他把猫放在床上,自己躺下去,手机举在眼前。
对话框里两条消息。
到了。
那就行。
他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老板”走过来,踩着他的肚子转了两圈,蜷在他旁边。
殷肆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穿西装的、不喝酒的、碰铁丝网上的血的、在他名片背面写“周六见”的。
他笑了一下。
这次阿鬼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