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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顾俞:我的 ...

  •   走出实验室,傍晚的阳光给校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许微脱下白大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困扰她许久的、关于“为什么”的执念,似乎在那个关于布拉格衍射的冰冷比喻中,找到了一个理性而残酷的答案。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他们不匹配。就像特定波长的光,无法在特定声波激励的特定晶体中,发生布拉格衍射。这是一个物理定律,无关对错,只是客观条件使然。
      她不再需要那些情书来寄托,也不再需要反复咀嚼那些细节来自我折磨。她接受了这场“衍射实验”的失败数据,并将其归档。
      前方还有更重要的“实验”等待她去完成——高考,未来,一个不再以某个人为“声波”源、而是由她自己定义“折射率分布”的全新人生介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在实验楼下的走廊,迎面遇见了谢宥宜。他似乎是刚从隔壁的地理竞赛准备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地科奥赛竞赛书。两人在洒满夕阳的走廊里,再次狭路相逢。
      这一次,许微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漠视。她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从物理世界中获得的、超然的清明。她微微点了点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个认识的同学。
      谢宥宜显然愣了一下。他或许习惯了近期她刻意的无视,或许还在为之前团建遗漏的事感到些许理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许微没有给他机会。她礼貌地、疏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怨怼,只有一片坦然的空白。然后,她侧身,与他擦肩而过,脚步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夕阳。
      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之于她,就像那台声光实验仪里的二氧化碲晶体,只是一个曾经承载过一道无关紧要的入射光、但未能产生有效衍射的普通介质。
      实验结束,数据记录完毕,晶体被放回原处,入射光则调整方向,奔赴下一个可能满足“布拉格条件”的实验,或者,干脆去照亮自己选择的全新路径。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看起来,孤单,却异常挺拔、清晰。
      ·
      腊月的风,一天紧似一天,刮得校园里法国梧桐最后几片枯叶也打着旋儿落下,露出筋骨嶙峋的枝干。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粉笔灰和隐约爆竹硝烟气的、独属于岁末的特殊味道。
      春考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寒假”和“过年”这两个字眼,像两块投入沉闷湖面的石子,还是在高三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了些许带着期盼的涟漪。
      老王班主任不知从哪里采购来一批新年贺卡,厚厚的卡纸,印着烫金的吉祥图案,有鲤鱼跃龙门,也有梅兰竹菊,在冬日略显灰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鲜亮喜庆。
      班会课上,他乐呵呵地给每人发了一张:“同学们,高三最后一个新年啦!咱们也赶个时髦,写点新年愿望,贴在后墙‘心愿角’,讨个好彩头!写什么都行,学习进步,身体健康,或者……嘿嘿,心里头的小秘密,都行!给自己鼓鼓劲!”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久违的、与分数无关的轻松感,短暂地弥漫开来。
      许微拿到手的是一张印着傲雪红梅的贺卡,梅枝遒劲,花瓣点点,很是雅致。她捏着这张质地颇佳的卡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心里却有些空茫。
      写什么呢?“金榜题名”?太俗套,也像是给自己加压。“万事如意”?又太空泛。她忽然想起青山篝火晚会后,她在备忘录里写下的“岁岁年年”。那时的心境,与此刻已是云泥之别。岁岁年年,与谁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将那点怅惘压了下去。
      旁边的林晓已经兴奋地研究起她那张印着锦鲤的贺卡了。“微微,微微!”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帮我写句话好不好?我字太丑了,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卡!”
      “写什么?”许微问。
      “就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晓捧着脸,一脸梦幻,“我最近新‘老公’出场就配的这句诗,太有感觉了!”
      许微失笑。林晓永远是这样,能在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无缝切换,用最古典的诗句追最时新的星。
      她没推辞,接过林晓的卡,拿出自己那支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想了想,换了一支笔尖更细的。
      她俯身,在贺卡中央,用工整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地写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结构匀称,笔画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内敛的秀气。
      “哇!好看!”林晓捧过去,爱不释手,“比打印的还有味道!”
      这时,坐在斜前方的顾俞转过头来。他手里也拿着一张贺卡,是松鹤延年的图案。他刚才一直在帮前后桌几个字实在拿不出手的男生代笔,一手行书写得流畅潇洒,笔走龙蛇,引得一片赞叹。
      此刻他看向许微,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懒散又有点明亮的笑意:“许大学霸,也帮帮忙呗?我的字……嗯,发挥不稳定。”
      许微愣了一下。顾俞的字她是见过的,岂止是“发挥不稳定”,简直是班里公认的“书法担当”,遒劲有力,自带风骨,比她那工整清秀的小楷不知高出多少境界。
      她下意识地推辞:“我字不好,你写得那么好,自己写吧。”
      “哎,那不一样。”顾俞把贺卡往她这边推了推,眼神诚恳,“就想让你写。内容我都想好了,也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和林晓一样,沾沾喜气。”
      许微的心微微一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首诗的下半句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出自《诗经》,本是贺新娘的诗,寓意婚姻美满,家庭和顺。
      林晓用来追二次元偶像,是取其字面华美之意,无伤大雅。可顾俞……他知不知道这诗的后半句?还是知道了,却故意……?
      她抬眼仔细看顾俞的表情。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坦荡荡的、带着点恳求的笑意,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觉得这句子好听,想“沾沾喜气”,并无其他深意。
      或许,男生对《诗经》的细节,确实不那么敏感吧。许微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异样却并未完全消散。
      “我字真的不如你……”她还想挣扎。
      “谁说的?你的字看着就舒服。”顾俞不由分说,把笔也递了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帮个忙嘛,许大学霸,回头请你喝奶茶!”
      周围已经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带着善意的起哄。许微骑虎难下,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她只好接过顾俞的贺卡和笔。
      卡片是深蓝色的底,烫金的松鹤,比她那红梅更显沉稳。她吸了口气,再次俯身,用同样的笔法,在卡片中央写下那八个字。只是这次,落笔似乎更谨慎了些,笔画也更收着,不像给林晓写时那般自然。
      写完,她将卡片递还。顾俞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赞道:“真好。”然后,他拿起笔,在诗句下方,似乎想落款。
      “这里,能不能……”他指了指落款处,抬眼看向许微,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写上你的名字?就当……是你送我的新年祝福?”
      许微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这绝对不行。写诗句已是勉强,再落上自己的名字,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果断摇头:“不行。这是你的新年愿望卡,当然写你自己的名字。”语气是少有的坚决,甚至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顾俞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失望,又像是了然。
      但他没再坚持,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好吧,听你的。”他拿过笔,在诗句旁,用他那手漂亮的行书,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顾俞”。
      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与许微工整的八字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共存于同一张卡片上。
      许微暗暗松了口气,转回身,不再看他。心里却有些乱。顾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无心之举,还是……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谢宥宜的事刚刚让她心力交瘁,她可不想再卷入任何暧昧不明的纠葛。她这样告诫自己。
      班会课快结束时,大家把写好的贺卡交给了班长,由班长统一贴到教室后墙精心布置的“心愿角”。
      五颜六色的卡片很快贴满了一小面墙,像一片承载着少年心事的斑斓拼图。下课后,许微路过时,特意驻足看了看。她看到了林晓那张锦鲤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在众多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中,显得格外清秀。
      她也看到了顾俞落款的金榜题名心愿卡,笔走游龙,他的签名潇洒夺目。然而,她仔细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张同样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由她执笔的那张深蓝松鹤卡片。
      它没有贴在墙上。
      许微的心轻轻一沉。顾俞没有把它贴出来。他收走了。为什么?是因为她拒绝落款,让他觉得这卡片不完整?还是……那张卡片对他有别的意义,不适合公之于众?
      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离开了那片过于热闹和意味深长的“心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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