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分班考 第七名,谢 ...

  •   初中时,李莎是班里的小团体头头,因为许微成绩好、性格又有些孤僻,没少明里暗里地挤兑她。
      撕过她的作业本,在她的椅子上倒过粉笔灰,体育课分组时故意不选她,还散布过一些关于她“假清高”、“装模作样”的流言。那些细碎的、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的恶意,曾让年少的许微感到无比困扰和委屈。
      “她现在怎么样?”许微问,语气尽量平静。
      “嘿,可真是……”大同撇撇嘴,“中考考砸了,勉强上了个职高。听说现在变了好多,不怎么闹腾了,见到老同学还挺客气。上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她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呢,就是……感觉整个人没以前那股劲儿了,平和了,但也,怎么说,有点蔫儿。” 大同耸耸肩,“成绩更是一落千丈,估计混个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吧。”
      许微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些淡淡的、说不清的感慨。
      那个曾经张牙舞爪、让她感到压力的身影,如今在时光和现实的磋磨下,已然改变了形状。
      她想起初中时,自己躲在厕所隔间里偷偷哭过的午后;想起被撕坏的作文本上,母亲帮她仔细粘好的透明胶带;想起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出去、远离这一切的决心。
      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委屈,如今看来,竟成了推动她向前奔跑的一部分动力。
      “都是过去的事了。”许微轻轻搅动着杯底的珍珠,说。
      “就是就是,”大同立刻接上,笑嘻嘻地换了个语气,用胳膊肘碰碰她,“哪像我们许大学霸,中考状元,一跳级,直接考到魔都重点高中去了!
      那可是咱们初中门口红榜上挂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光辉历史!现在可是咱们这儿所有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版本!” 她模仿着老师们的口气,“‘你们看看人家许微!’”
      许微被她的夸张逗笑了,心里那点因往事而起的微澜也平复下去。她知道大同是真心为她骄傲,这种不带嫉妒的、纯粹的玩笑式恭维,来自最熟悉她根底的人,让她感到温暖。
      “少贫了。”她笑着打断大同的表演,“说说你自己,高三了,准备得怎么样?”
      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未来。大同讲着自己的目标和担忧,许微也分享了一些魔都的学习方法和见闻。
      她们像无数个曾经的午后一样,头凑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喜悦、烦恼和对未来的憧憬。只不过,如今她们谈论的,不再是隔壁班的男生或新出的贴纸,而是更具体、也更沉重的“大学”和“出路”。
      三天的假期一晃而过。离开那天,母亲往她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一大包晒干的红枣。“魔都东西贵,这个下饭,补气血。”
      父亲则沉默地帮她拎着箱子,一直送到高铁站进站口,才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许微点点头,转身走进车站。回程的高铁上,她看着窗外再次变得陌生而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那份因回家而充盈的温暖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更清晰的责任感。
      她想起大同口中的李莎,想起县城街道上缓慢流淌的时光,想起父母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眼里的期盼。
      她比同龄人小一岁,因为跳了一级。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她也不愿刻意提起。她用加倍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甚至比那些比她大的同学更优秀、更沉稳。
      这份早熟的、自我施加的压力,以及背后那个小县城走出来的女孩全部的骄傲与孤注一掷,是她独自背负的行囊。
      列车飞驰,将熟悉的县城远远抛在身后,向着那座光芒璀璨也竞争残酷的大都市驶去。许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图书馆里陆沉沉默的侧影,发小大同鲜活的笑语,父母叮嘱的目光,还有……那个在夏令营光影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抱着吉他的少年身影,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暑假所剩无几。高二分班考,真正的阶段性战役,即将拉开序幕。而她,必须收拾好所有心绪,将那些温暖的、酸涩的、悸动的、感慨的瞬间,都妥善安放,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扎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未来”的题海之中。
      ·
      日子像黄梅天的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也潮漉漉的,总也晾不干。转眼已是高一下学期的尾声,空气里浮动着期末考特有的、混合着油墨、汗水和焦虑的气味。
      走廊公告栏前总是围满了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鱼,挤挤挨挨,伸长脖颈,盯着那些白纸黑字的排名表,眼神里有火,也有冰。
      许微也挤在人群里。她瘦,轻易就钻到了前排。目光像探照灯,从最顶端那行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扫。
      第七名,谢宥宜。
      他的名字总是稳稳地钉在那里,像一座标志性的山峰,提醒着他人仰望的高度。
      她的心尖颤了颤,随即强迫自己继续往下找。
      第二十九名。
      她的名字,许微,像一枚小小的钉子,勉强楔进了那片属于“有望清北复交”的荣耀区域。
      数字二十九,在惨白的打印纸上,显得既真切又虚幻。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视网膜上烙下一个青色的残影。
      二十九,卡在往年学校红榜上,复旦、交大录取线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分界线上。往前一步是通途,退后一步,便是茫茫人海。
      这个成绩,是她用无数个熄灯后还亮着台灯的夜晚,用写得指节发痛的笔,用咽下去的不合胃口的食堂饭菜,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可她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分班不看单次周测,看的是高一全年历次大考的平均排名。
      而她高一上半学期时,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水土不服得厉害。
      那些听不懂的魔都老师的偶然冒出的让全班哄堂大笑的魔都话,那些完全陌生的社团活动规则,那些需要小心维持的、与家境优渥同学之间的微妙平衡,那些宿管阿姨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清晰可见,操着一口纯正魔都话的宿舍卫生批评,还有心底那盏暖黄色灯光带来的、甜蜜又扰人的分神……所有这些,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拉扯着她的精力。
      第一次月考,年级二百七十三名;期中,三百零一名;期末,二百五十五名。像一串歪歪扭扭、不堪回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陷在泥泞里。
      年级一共五百四十人,她的平均排名,沉甸甸地坠在一百名开外,像一块搬不动的巨石,压在她的志愿表上。
      分班意向表发下来,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文科,还是理科?她的笔尖悬在“物化政”和“史地政”之间,微微发抖。谢宥宜毫无疑问会选全文,进入那传说中的“特色班”——清北的摇篮,精英的预备役。
      她很想,很想分到特色班。不是虚荣,是那样,或许就能和他呼吸同一层楼的空气,共用同一个开水间,在晨跑时隔着几个班级的队伍,远远望见他的后脑勺。甚至,运气好的话,能成为“隔壁班”,那样,课间操解散时,去小卖部的路上,图书馆借书的间隙……那些少得可怜的交集,或许就能像吝啬的上帝偶尔漏下的光,多那么一丝丝。
      可是,她不想仅仅因为他,就改变自己心里那杆摇晃的、尚未完全定型的秤。许母在电话里说:“微微,理科出路广,但要看你自己能不能学得来。”许父说得更直接:“咱们家没背景,学门实在的技术,将来好吃饭。”
      她自己呢?
      她喜欢文字,喜欢诗词歌赋里那些沉甸甸的故事,但她也知道,从那个小县城考出来,身上背负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喜好。
      她数理思维不算顶尖,物理的力学让她头疼,化学的方程式像天书,但政治的逻辑和背诵,她似乎又能抓住一些脉络。纠结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最终,她咬着下唇,在“物化政”后面,用力画了一个勾。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倔强——既向着大环境普遍认为好就业的理科方向靠了靠,又保留了一点自己或许能擅长的“政”。
      像在赌,赌自己的适应能力,赌那微乎其微的、能与他的轨迹产生交集的可能。
      等待分班结果的那几天,时间被拉得变形,每一分钟都像在泥沼里挣扎。她总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堵极高的墙下,墙那边有光,有模糊的人声,有她熟悉的那个挺拔身影,可她怎么跳,都够不到墙头。醒来时,手心全是冷汗。
      结果公布那天,是个阴沉的午后。天是铁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潮湿的云。公告栏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拥挤,人声鼎沸,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