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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附中一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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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一年级的期中测验安排在十月底,连着考了两天,素描、色彩、速写、美术史论,四门功课轮了一遍。白小七考得比入学那次从容得多,答卷的时候手不抖、心不慌,色彩静物组换了一只铜壶和两个青柿子,他铺色的时候调出了铜壶暗部里那种偏冷的琥珀色,两个柿子他让一个亮了半个色度,形成前后空间的呼应。交完卷他收拾颜料盒的时候手指是稳的,没有打翻水桶,也没有把白颜料挤得满手都是。
成绩出来那天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成绩单推过来的时候白小七低头看了一眼。素描年级第二,速写年级第三,色彩年级第七,史论中游。综合排名进了前十,附中一年级的奖学金档位是按综合排名的,他拿了个二等,每月补贴从十五提到了二十。陈老师没多说什么,就一句:"色彩再往上提一提,年底的期末展你能往前走。"
白小七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出了办公室门在走廊里站了会儿。他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素描和速写稳住了,色彩排第七,全班三十几个人,前面还有六个。他跟自己说没关系,从入学考的色彩垫底爬到第七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截,剩下的路慢慢来。
那天下午他没去画室,一个人出了校门往美院图书馆走。附中学生的借书证可以在美院图书馆通用,他进去之后在二楼的美术阅览区待了整整三个小时。翻了四本水彩技法书,两本人物写生画册,还有一本历代名家作品集。翻到梵高那页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这次他看的不再是《向日葵》那种烧起来的黄,而是梵高早期画的那些吃土豆的人。那个画面里的光线暗沉沉的,人物的手跟土豆一样粗粝,颜色灰扑扑的,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力。白小七在那页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那幅《井台》被周编辑说"有温度",也许温度就是从这种地方来的——不是颜色亮不亮,是东西本身真不真。
他把那几本书借出来,抱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经过公告栏,期中测验的红榜还贴在那儿,他的名次排在年级第九。他看了一眼就走了,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第九只是一个数字,他抬头看前面的时候前面还有八个人。但这不重要,他的参照系从来就不在排行榜上。他的参照系是入学考那天白瓷瓶上一个全错的暗部,是陆鸣送他那管白颜料时冰凉锡管的触感,是陈老师往他白菜阴影里补的那一笔橄榄绿。
他回宿舍翻开画册继续看,看到十一点熄灯才合上。
日子照常过。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了,窗外的地锦叶子从绿变成绯红,又从绯红变成枯褐,一层一层往地上掉。白小七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面西山墙一天比一天秃,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交错着贴在红砖墙上,像一幅放大了的铅笔稿线。
月底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青石镇寄来的,厚厚一沓。白小七撕开的时候以为又是母亲托人写的,展开来发现信纸上的字迹陌生。他看了落款——是周敏寄来的,但不是寄给他,是寄到青石镇的地址,被转寄到学校的。
信里夹了两张报纸剪报。一张是省城晚报上个月的一篇专栏文章,标题叫《井边的少年》,写的是关于这次六校联展的报道,其中有整整一段提到了白小七和《井台》。文章里说这幅画的作者来自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笔触间有一种跟土地连着的厚实感","画面里的人物无脸,却比很多有脸的肖像更有存在感"。另一张剪报是这周的,版面上刊了一幅小画——是白小七前段时间寄给周敏的一张速写,画的是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在寒风中搓手的侧影。旁边配了一小段文字,署名就是"周敏",写的是"省城街头常有这样的手艺人,卖了几十年的红薯,从青丝卖到白头。画面只有两只搓动的手,却让人觉得冷风从纸面上刮过来了。"
白小七把两张剪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内容,第二遍看文章里提到他名字的地方,第三遍把那两句评价反复咀嚼——"跟土地连着的厚实感"、"画面只有两只搓动的手,却让人觉得冷风从纸面上刮过来了"。他不太确定自己画的时候有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看到那老头搓手的样子觉得那个瞬间好看,就画下来了。可周敏把这些字写出来之后,他回头再看那幅速写,忽然觉得确实不只是两只手那么简单。那老头的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指头粗短,搓动的时候指节从白到红再到白,有一种冬天里活着的温度。
他把两张剪报对齐了折好,夹进速写本里,跟那张他画自己左手的图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他开始真正地"看"省城了。以前他走在街上,眼睛是被动地接收画面,看到什么算什么。现在他走在街上变成了一种主动的寻找——他在找值得画下来的瞬间。卖烤红薯老头的搓手是,公交站台等车的姑娘踮脚看站牌是,修鞋匠低着头把锥子扎进鞋底时额头上攒起来的纹路也是。他开始随身带速写本,课间画,午休画,晚饭后也画。有时候画一张完整的人,有时候只画一只手、一双鞋、一个背影的局部。他把这些速写攒在一起,攒到周末整理一遍,挑好的收起来,不好的撕了扔进废纸篓。
十二月初的时候陈老师把期末展览的征集通知贴了出来。这次规模比联展小,只在附中内部办,但陈老师说入选的作品会留档,下一年度的奖学金评定要参考。白小七站在通知前面看完,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他要画一幅大一点的,六十乘八十,水彩,画的是青石镇镇口的冬天。画面里的主体是老樟树,树下有一个人,很小很小,模糊的轮廓,是母亲。她在等车,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这幅画的构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是从那次回镇上出发时母亲站在樟树底下送他的画面里提炼出来的。
可他画这张画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尺寸大,水彩控水难度翻倍往上加。他铺第一遍底色的时候水分没控制好,画面左侧的树冠部分渗了水,晕出一大片没有形状的灰绿色。他用干净的湿海绵去吸,吸掉了一部分,可留下的印子还是花了。白小七看着那片花掉的树冠,把笔搁下,在画室里坐了很久。六十乘八十的画纸,如果毁了就重来,可画纸贵,助学金扣掉吃饭买颜料,剩不下几张画纸的钱。
他想了想,没撕。他把那片花了的树冠保留下来,等画面干了之后用笔蘸了更深的绿色去压那个边界。水彩的妙处和难处都在同一处——底色透了、花了、渗了,只要你后续加的颜色跟它有逻辑上的关联,花的那一片也可以变成"关系"。白小七反复叠了三四层,最后那片树冠呈现出来的效果反而比平整的更丰富,底色渗出来的水痕像是枝叶之间透过去的天光。
画到母亲那个小轮廓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他想要她很小,小到在整幅画里只占据一个角落,可那个角落又是整张画的支点。他用极细的笔尖蘸了熟褐和群青调和出来的暖灰色,画她侧身站立的剪影,头发被风吹起来的那一缕他用干笔拖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画完退后看,远处看那个小人像是一个点,走近了才能看清是一个等车的人。
这幅画他画了将近两个星期。期间改了三遍稿子,调整了两次构图比例,树冠的色层叠了五遍。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用了一把新买的松鼠毛水彩笔,笔尖蓄水能力好,一笔下去颜色均匀地摊开在纸面上,没有渗边。画完最后一笔他搁笔的时候,整个画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靛蓝。
期末展览那天展厅里比联展的时候挤,都是附中自己的人,老师、学生、还有几个从美院过来的高年级学长。白小七的《镇口》挂在进门左手边第一面墙上,尺寸显眼,一进门就能看见。他站在旁边不远处听人议论,两个女生站在画前面说话,一个说"树冠画得透气",另一个说"底下那个人儿画得多绝啊,那么小可是你看见她就走不开了"。白小七把脸转开,假装在看旁边的素描,可耳朵一直竖着。
陈老师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在那幅《镇口》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找白小七,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白小七看见他拍照的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认识陈老师一个多月了,从没见过他在任何学生的作品前面掏过手机。
那天闭展之后陈老师在办公室门口叫住他,语气跟平常一样平:"那幅画存个档,下学期可以拿去投省里的青年美展。报名表下个月出,到时候我告诉你。"
白小七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耳朵尖发红。他回了句"好",声音不大,脚底下却像是踩实了一层。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第一件事是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上画了一棵树的枝干。树干很粗,分叉的地方有一个老疤,是青石镇口那棵樟树的标记。他画完树干在旁边写了一行日期,然后合上本子。
上铺的陆鸣探出脑袋:"听说你那幅树底下有小人的画被陈老师拍照了?"
白小七笑了:"你消息倒是快。"
"全校都传开了,你还没意识到。"陆鸣缩回脑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期末评优你跑不了。"
白小七在黑暗里躺下来,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窗外的地锦藤条在北风里呜呜地响,红砖墙上的老藤过完这个冬天会重新发芽,长出新的叶子,铺满整面西山墙。而他手里的笔也会继续落下去,从一棵树画到另一棵树,从一个人画到另一个人,从青石镇的土墙画到省城美术馆的白墙。
他想着这些,慢慢闭上了眼。夜很长,可路也很长,他的笔还有的是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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