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吴榛说的那 ...

  •   吴榛说的那几处废弃厂房在省城东郊,离学校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两个人约了在市中心公交站碰头,然后坐了一趟开往郊区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吴榛坐在靠窗的位置,沿途指着窗外说哪一片是以前的工业区、哪一栋楼是哪个厂的旧址。白小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路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棚和仓库,红砖墙面上覆着深色的水渍和褪色的标语痕迹。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窄柏油路往里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废弃的厂区出现在前方。

      厂区的范围比白小七想象中大。几栋主体建筑排列在空地的两侧,其中最高的那栋是一幢四层楼的砖混结构厂房,屋顶的预制板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内部锈蚀的钢架。厂房的窗户玻璃几乎全部碎了,空窗框里透进去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格子状阴影。吴榛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带白小七绕到厂房背面,那边有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门是敞开的,里面的设备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和墙面上残留的管线接口。

      白小七站在那排附属建筑的门口朝里看,屋里的光从破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交错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颗粒,缓慢地上下翻动。他的目光跟着那些浮尘移动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墙面的一处细节上——水泥墙面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深色印痕,尺寸和形状像是一张曾经贴在墙上的表格或者公告,被撕掉之后留下的纸背痕迹,墨迹渗进了水泥的孔隙,形成了一个永久的暗色方块。那块印痕本身已经没有任何信息了,可它的存在证明那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有内容被展示过、被看过、然后被移除。

      他掏出速写本开始画那块印痕。印痕的边缘不整齐,上沿的纸背残留还翘着一小片发黄的纸屑,下沿的墨迹在水泥孔隙里散开成了一道模糊的渗透带。他把印痕在整个墙面上的位置和比例画清楚了,又画了光柱落在地面上的角度和灰尘在其中浮游的轨迹线。吴榛在隔壁的屋子里不知道在画什么,偶尔有铅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传过来。

      中午两个人在厂区空地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台阶坐下来吃干粮。白小七从包里掏出两个烧饼分了一个给吴榛,吴榛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说了一句"这片厂区我来了四次了,每次进来看到的都不一样,光线不同的时候墙面上的细节会自己换一批。有一次下雨的时候来,那些印痕被水浸湿之后显出了一层平时看不到的底色,是以前油漆残留的最后一层。"白小七说那你可能还会来第五次。吴榛说肯定要来的,这个系列我打算画到一整年四季都走完为止。

      吃完东西之后两个人分头活动。白小七沿着厂区的主干道走了一段,路面的水泥已经龟裂了,裂缝之间长出了成片的枯草和细小的灌木。他在一处破裂的混凝土地面前面蹲下来,发现裂缝的走向跟他在北河干河床上画的那些干裂纹路非常相似,只是材质不同——一个是自然的土裂,一个是人造物的碎裂。他在速写本上做了一组对比速写,把干河床的裂缝形态和厂区地面的裂缝形态画在同一页上,左右各半,形态接近但质感差异明显。

      下午的太阳偏西之后,厂房背面的阴影区域扩大了一倍。白小七折回那排附属建筑,从另一侧进去,发现了一间之前没看到的小屋。屋子的门被杂物堵了半截,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碰落了几片碎砖。屋里的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个平米,地面堆着一层厚厚的灰和碎玻璃。墙角的承重柱上有一道从上到下连贯的刻痕,深度均匀,像是被某种金属物反复撞击后形成的槽线。他在那根柱子的前面蹲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探了探那道槽线的深度和宽度,然后在速写本上把它的形态画了下来。槽线的底部很光滑,边缘有轻微的翻卷,说明它不是一次撞击造成的,是长时间的重复作用在同一个位置上磨出来的痕迹。什么人在这间小屋里反复做了同一件事,在同一个位置撞击同一个点,时间久了柱子就长出了一道槽。那个人和那件事已经不见了,但槽留了下来。

      他在那间小屋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转暗了,厂区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暖灰又变成偏冷的蓝灰色。吴榛已经收了东西在入口处等他,白小七走过去把速写本合上装进包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回程的班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靠着窗看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城郊景色,路灯已经开始亮了,在暮色渐深的空间里一串串地点亮起来,像固定在路面两旁的坐标点。

      回到学校之后白小七花了几天时间把那天的速写整理成一组六幅的小稿。第一幅是墙面上的印痕特写,第二幅是光柱与浮尘,第三幅是混凝土地面的裂缝,第四幅是柱子上的槽线,第五幅是塌了屋顶的厂房内部全景,第六幅是厂区外沿的一条废弃传送带。六幅小稿的尺寸统一,处理方式也统一——先用铅笔铺出整体的明暗结构,然后在水彩底色上叠一层薄薄的灰调,让画面的基调落在一种"被遗弃后安静了很久"的状态里。他画完这组小稿之后把"废弃的轨道"系列中的铁轨速写和废弃厂房的素材放在一起看,两组东西横跨了不同的地域类型和材料质感,但那种"功能终止后物自体持续存在"的气息是共通的。

      二月底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废弃的轨道"和废弃厂房的素材合并,跟"并置的边界"十四幅作为两条并行线同时推进毕业作品的整体框架。毕业作品的最终形式可以是一组三个部分——"使用与废弃"的对照组、"废弃的轨道"横向序列、"废弃的垂直结构"纵向序列。三个部分各自独立又通过"废弃"这个共同主题相连,合起来的时候覆盖面比单一组画更广,能让他在毕业展上呈现出一条更完整的、从"还在用"到"停了"再到"被遗弃后还在那里"的序列线。

      他把这个想法整理成一份书面方案发给了陈老师。陈老师回复得很快,整个回复只有一句话:"方向定了就做,别中途换。"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吴榛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他最近在城西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铁路桥,跨在一段已经改道的老河床上,桥体是拱形钢结构,锈得厉害但结构完整。吴榛说那座桥的拱形结构在光线下会产生非常漂亮的阴影交错,适合做大尺幅的创作。白小七问他什么时候去,吴榛说周六早上,同一个公交站碰头。

      周六早晨天灰蒙蒙的,风大,白小七把画板和画材绑在自行车后架上骑车到了碰头点。吴榛已经到了,两个人合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吴榛骑,白小七坐在后座上抱着画板),沿着城西的旧路骑了将近四十分钟。那座铁路桥比白小七预想的大得多,拱形的钢架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方将近三层楼的高度,钢架表面的红褐色锈层在阴天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沉色调,跟之前废弃厂房里那种灰冷的水泥质感截然不同。他在桥底下仰头看的时候,拱形结构的上下弦杆之间分布着密集的斜撑杆件,每一根杆件都在投射着它的影子,整座桥的阴影从拱顶斜向地面铺展开来,在河床的沙地上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他在桥下展开了画架。第一幅画的是拱形结构的整体轮廓和阴影交错,他用了大号的笔和稀释过的丙烯迅速铺了底色和大的结构关系,然后切换成细笔去逐个处理斜撑杆件之间的阴影间距。画的过程中他发现最难处理的是拱形结构在画面上造成的视觉引导效果——拱顶会把视线往上拉,但底部的阴影又把视线往下压,两股相反的力在画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张力。他画完之后退远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画架前把拱顶的高光区拉亮了一点点,让上方的视线引导更加明确,同时把底部阴影的密度加重了一些,让下压的力量感在画面上立住。

      吴榛在桥的另一端也在画,两个人隔着桥洞的距离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偶尔风大的时候会把画板吹得晃一下,白小七伸手按住画板等风过去了再继续。那天上午风一直没停,他在风里画了将近三个小时,收工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攥着画笔的时候感觉到了指节在冷空气里变紧的微痛。他把画板收进包里搓了搓手指,朝吴榛那边走过去。吴榛也收了东西在等他,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风从侧面灌过来,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他们也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骑着车在城西旧路的落叶和碎石子之间一路颠簸着回去。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白小七在宿舍楼下跟吴榛道别,一个人扛着画材上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他在三楼的窗口停了一下朝外看,窗外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细密的枯枝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疏朗的网,路灯的光从枝桠间穿过在地面上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他收回了目光走进宿舍,把画材搁在墙角,坐在桌前翻开了今天的速写。拱形铁路桥的轮廓在纸面上保持着风里被吹皱的那个瞬间的状态,线条被风速干扰过,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走得不平,可那些不平的地方在翻看的时候反而让画面里多了一种"当时正在起风"的真实感。白小七看了那些抖动的线条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了枕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