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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后一个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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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到四月三十日。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距离立夏,还有一天。
夏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浓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像一汪化不开的墨。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还有隐约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的栀子花开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框上挂着的蓝色风铃。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收回手,翻开桌上的日历。
五月一日,立夏。
她用红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圆圈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画完后,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做了一个决定。
***
夏忱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纸盒。纸盒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彩纸——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还有几张带花纹的。彩纸叠得很整齐,但边缘已经有些发脆,是小学手工课剩下的材料。她一张张翻过去,指尖触到纸张干燥的质感,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选了四张。
一张是鲜亮的明黄色,像正午的阳光。一张是干净的湖蓝色,像晴朗的天空。一张是柔和的浅绿色,像新生的嫩叶。还有一张是淡淡的粉红色,像初开的樱花。
她把彩纸铺在桌上,又从盒子里找出几根细竹签。竹签很细,比筷子细得多,表面光滑,带着竹子特有的淡黄色纹理。她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竹签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然后,她开始做风车。
她记得小时候做过。幼儿园的手工课上,老师教过最简单的四叶风车。把正方形彩纸对角折两次,沿着折痕剪开四分之三,然后把四个角依次折向中心,用图钉固定在小木棍上。很简单,但她现在却觉得手指有些笨拙。
她拿起剪刀,剪下四张同样大小的正方形。剪刀的刀刃很锋利,剪过纸张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剪下的纸片边缘整齐,像四片小小的彩色云朵。
她开始折。
对角折,压平折痕。再对角折,压平。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折痕清晰而笔直。她折得很认真,每一个角都对齐,每一条折痕都用指甲仔细刮过。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窗帘,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折。
折好后,她拿起剪刀,沿着折痕剪开。
剪刀的尖端很细,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剪到距离中心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停下。四张彩纸,十六个切口,每一个都要剪得一样长。她剪得很慢,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剪坏了。剪完最后一道口子时,她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把四个角折向中心。
她拿起第一张明黄色的纸片,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个角,轻轻往中心折。纸张很薄,折的时候容易起皱。她折得很小心,指尖微微用力,把角压平在中心点上。然后拿起第二个角,第三个,第四个。四个角在中心重叠,形成一个紧凑的十字形。
她拿起图钉。
图钉是银色的,针尖很细,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捏住图钉,对准四个角重叠的中心点,轻轻按下去。针尖刺破纸张,发出很轻的“噗”的一声。她继续往下按,图钉穿过四层彩纸,钉进竹签的顶端。
竹签很硬,图钉钉进去时有些费力。她用了些力气,指尖抵着图钉的圆帽,一点点往下压。竹签的表面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图钉的针尖终于穿透过去,从另一侧露出一点点银色的尖端。
她松开手。
明黄色的风车躺在桌上,四个叶片微微翘起,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她轻轻吹了口气,风车转动起来,叶片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转了几圈,慢慢停下。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第二张湖蓝色的纸片,重复刚才的步骤。
折角,对齐,用图钉固定。这次熟练了些,但手指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图钉钉进去的时候,她的指尖被圆帽的边缘硌得有些疼。她没在意,继续做。
第三张浅绿色的,第四张粉红色的。
四个风车做好后,她拿起细线。
线是白色的棉线,很细,但很结实。她剪下四段,每段大约十厘米长。然后拿起第一个明黄色的风车,把线的一端系在图钉的圆帽上,打了一个死结。线结很小,藏在圆帽下面,几乎看不见。她拉了拉,很牢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风车都用线系好,垂下来,像四朵小小的彩色花朵。它们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叶片边缘被光线照得半透明,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要把四个风车固定在一起,做成四叶草的形状。
她拿起另一根竹签,比刚才的粗一些,也更长。这是风车的主杆。她把这根竹签竖在桌上,然后拿起系着明黄色风车的线,在竹签顶端绕了一圈,打结固定。线结要打得紧,又不能太紧,否则风车转不动。她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松紧度。
第一个固定好。
她拿起湖蓝色的风车,系在明黄色风车的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两个风车一上一下,线垂下来,风车轻轻晃动。她调整着位置,让两个风车错开,不会互相碰撞。
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风车依次系在竹签上,从上到下,明黄、湖蓝、浅绿、粉红。它们垂在竹签的一侧,像一串彩色的铃铛。她拿起竹签,轻轻一晃,四个风车同时转动起来,叶片划出彩色的弧线,发出细密的、欢快的簌簌声。
声音很好听。
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滴落在水面,像某种轻盈的、雀跃的私语。
她看着它们转动,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房间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放下风车,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屏幕背景是她去年夏天拍的一张照片——学校操场边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通讯录。
温绿屹的名字在列表很靠下的位置。
她点开,进入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个月前,是她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回了很详细的解题步骤。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指尖有些凉。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动桌上的风车。四个彩色叶片轻轻转动,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着风车。明黄色的叶片转到正面,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小团火焰。湖蓝色的转到侧面,像一片宁静的湖水。浅绿色的,粉红色的,它们转啊转,不知疲倦。
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明天放学,教学楼天台,有事找你。”
打完这行字,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她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白色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窗帘高高扬起,又落下。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急促而清脆。桌上的风车转得更快了,叶片划出模糊的彩色光晕,簌簌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如果……你不来,我就知道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睁开眼睛,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很轻的“叮”一声。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灰色气泡,里面是她刚打出的两行字。气泡旁边显示着时间:22:51。
她退出聊天界面,关掉手机。
关机。
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纯粹的黑色,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车流的光带蜿蜒流淌。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夜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坐下。
风车还在转。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明黄色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转动。指尖传来纸张轻微的振动,还有风划过表面的触感,很轻,很柔。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风车转。
***
那一夜,夏忱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风还在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时近时远,像某种规律的催眠曲,但她毫无睡意。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二那个立夏,日光炽烈,梧桐正绿。她抱着物理练习册,站在理科重点班门口,心跳如鼓。想起温绿屹从教室里走出来,看到她时微微一愣的表情。想起她把练习册递过去,说“这道题我不会”,声音都在抖。想起他接过练习册,翻开,看了几秒,然后说“这里,受力分析错了”。
想起一整个夏天。
汽水在阳光下冒着细密的气泡,蝉鸣震耳欲聋,落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她跟在他身后问问题,他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平静。她借他的笔记,他递过来,笔记本边缘整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莽撞闯祸,把实验器材打翻,他默默收拾残局,一句责备都没有。
想起那个蓝色风铃。
想起他说“风会记得”,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想起她把风铃挂在窗台上,风吹过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回应。想起她发现物理试卷上的铅笔注解,那些简洁的提示,像暗号,像密码。想起她整理化学笔记,一页一页,一道题一道题,写到深夜。
想起那张便利贴。
“谢谢你的风。它还在吹。”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她能看见深蓝色的夜空,还有几颗稀疏的星。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拖拽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爬行。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他不来,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他的选择,知道了他的答案,知道了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靠近,最终会停在哪里。
知道了她的夏天,也许真的只开在立夏。
开过了,就谢了。
***
天快亮的时候,夏忱终于睡着了。
睡得很浅,断断续续的,梦里全是碎片。她梦见自己站在教学楼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手里拿着那个彩色风车,风车转得飞快,叶片划出模糊的光晕。她等啊等,等啊等,天从亮等到暗,从暗等到亮,始终没有人来。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晨光里雀跃。
她坐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她盯着屏幕,等待。三秒,五秒,十秒。没有新消息提示。她点开通讯软件,进入和温绿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那两句,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下面一片空白。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界面,关掉手机,起身下床。
***
一整天,夏忱在教室里坐立不安。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最后一套模拟卷的压轴题。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眼睛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有那片空白的回复栏。
他会来吗?
他不知道她约了他吗?
他看到了吗?
他……不想来吗?
课间十分钟,她起身去接水。路过走廊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理科重点班的方向。教室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都在埋头做题。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温绿屹。
他不在。
她接完水回来,问同桌:“今天理科班有什么活动吗?”
同桌想了想:“好像听说,他们班几个竞赛生被叫去开会了,关于最后一个保送名额的什么会议。”
夏忱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今天吧,一整天好像都要在行政楼那边。”
她没再问,坐回座位。
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放听力。耳机里传来标准的美式发音,语速很快,讲一段关于环境保护的对话。她盯着试卷上的选项,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听力放完了,她一个答案都没选。
中午吃饭,她和苏晓一起去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奔跑,跳跃,投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苏晓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夏忱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因为今天立夏?”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饭菜的味道很淡,她嚼着,像嚼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温绿屹今天没来上课。”苏晓说,“听说在行政楼开会,关于清华那个保送名额的最后一次审核。”
夏忱抬起头:“清华?”
“嗯,他们班好像有两个名额,他是其中一个候选人。今天要最后定下来。”
她没再说话,看向窗外。篮球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周围响起欢呼声。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刺得眼睛疼。
下午的课,夏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看着老师,看着窗外。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个小时。她不停地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那么慢,那么沉重。
他会来吗?
他不知道她在等他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来吗?
如果他不来……
她不敢想。
放学铃响的时候,夏忱的心沉到了底。
铃声尖锐而急促,在走廊里回荡。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推椅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同桌拍了拍她的肩:“不走吗?”
她摇摇头:“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几个值日生扫完地,也离开了。教室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木头的暖香。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天空是橘红色的,云朵被染成金边,像烧着的棉絮。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桌上的试卷,页角翻起,又落下。
她等了很久。
等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亮起来。
等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又熄灭。
等到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打球声。
他没有来。
夏忱站起身,背起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装了几本书和那个彩色风车。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教室,空荡荡的座位,空荡荡的黑板。
她关掉灯,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室外空气温热,带着白日的余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形的光斑。她走在光斑之间,影子在身后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到校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矗立在暮色里,轮廓沉默而坚定。天台在最高处,隐在夜色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霓虹灯闪烁不定,广告牌亮得刺眼。行人匆匆,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走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握着书包带。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