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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迟到的目光 门铃响的时 ...

  •   门铃响的时候,晨光才刚爬上客厅的地板。

      暮以观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刚热好的牛奶。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开门。门打开,林嘻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里面装着昨晚没来得及送的生日礼物和各种零食。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架着一副很大的墨镜,整个人从上到下写满了“我昨晚没睡好但我依然精力充沛”。

      “楹楹起了没?”她一边说一边往门里迈,墨镜还没来得及摘,目光先扫过了暮以观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确切地说,是钉住了。像钉子被锤子敲进了墙里,拔都拔不出来——钉在了暮以观的脖子上。他的脖颈左侧,锁骨上方一截,那个被衣领遮住一半的位置,有一块很淡的、但轮廓清晰的痕迹。不是红疹,不是过敏,不是蚊子包。是咬痕。两排细细的、整齐的、齿尖微微凹陷的印记,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但拒不否认任何指控的证物。

      林嘻宋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任由它们挂在鼻尖上,露出下面那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所有的语言能力都在这一刻被这个咬痕击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的、无意义的开合。

      暮以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只一眼,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进来。”

      林嘻宋没有动。她的脚像被钉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可怕的推理风暴。咬痕。脖子上。新鲜的。昨晚。他昨天跟楹楹出去了——不,不对,他一直跟楹楹在一起,不可能——不对,楹楹昨晚唱歌的时候他出去过,出去了好久,楹楹后来也出去了,他们一起回来的,但在这之前呢?在楹楹找到他之前呢?他靠在巷子里,靠在墙上,靠在黑暗中,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空间,有足够多的机会——她的瞳孔在地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心疼和愤怒和不敢相信的、快要爆炸了的情绪。

      “暮以观,”她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用力,“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暮以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昨晚,巷子里,你出去了那么久,楹楹去找你的时候,你,”她的手指向他的脖子,指尖微微颤着,“你脖子上,这个,你别告诉我这是蚊子咬的,这个季节没有这么大的蚊子,而且蚊子不会咬出牙印——这是牙印!你被人咬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不少,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暮以观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做任何一件“被冤枉的人会做的事”。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得像忘了放盐的白粥,目光从林嘻宋愤怒的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梯上传来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从二楼到一楼,从走廊到玄关。望山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挖出来的、还没睡够的、正在努力开机的小猫。她揉着眼睛走到玄关,看到了林嘻宋,又看到了暮以观,又看到了暮以观脖子上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了一拍,然后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林嘻宋转过头看她,又转回去看暮以观,又转回来看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好几次,频率快得像乒乓球比赛中被大力扣杀的小球,带着一种快要跟不上节奏的、即将宕机的混乱。

      望山楹走过去。她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说任何一句试图平息事态的话。她只是走到暮以观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像昨晚在巷子里一样,像在床上一样。一样的角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坦荡。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嘻宋,说了一句全世界最理直气壮、最不给人留任何质问余地的话:“妈,粥是不是煮好了,我好饿。”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向厨房,背影淡定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悠闲的、懒散的、带着早上刚起床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说——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这件事不需要解释,这件事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粥需要煮才能熟一样自然。

      林嘻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崩塌和重建。她看着暮以观脖子上那个咬痕,再想想自己刚才说的“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再想想望山楹刚才那一个自然而然的、不带任何犹豫和羞怯的亲吻,她的大脑里所有的齿轮都在同时倒转,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外面有人,那个人就是屋里的人。被她怀疑在外面有人的那个人,屋里那个人的“外面”,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在外面有过任何人。他的世界只有两个区域——她在的区域,和别的区域。而别的区域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和温度和注意力都放在了第一个区域里。

      暮以观从门框上撑起来,转身走了。走回厨房,走回那两杯已经不太热了的牛奶面前,端起一杯,放进微波炉,设了时间,按了开始。他等微波炉转完,把牛奶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望山楹常坐的那个位置,那杯没有便利贴的牛奶的位置。他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凉的。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很绿,阳光很好。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它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嘻宋走进厨房的时候,它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林嘻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墙上投着他的影子,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嘴角那个弧度在影子里被拉长了,变成了一道弯弯的、温柔的、像月牙一样的曲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手工曲奇、进口巧克力、一盒马卡龙、一大包小熊软糖、一条手织围巾、一个音乐盒,还有一张手写的贺卡。她把贺卡放在最上面,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围巾拿出来叠了一下放好,又把音乐盒摆在了曲奇和巧克力之间,又把小熊软糖挪到了最左边。

      暮以观端着牛奶杯,看着她调整礼物的位置,没有说话。

      林嘻宋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之后,站直了,看着餐桌。

      “暮以观,”她说,没有看他,“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会杀了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和她说“楹楹你吃了吗”一样的语调。但暮以观知道她是认真的。他认识她十四年了,知道她虽然平时咋咋呼呼、大嗓门、爱看热闹,但在某些事情上她比任何人都认真。那些事情都跟望山楹有关。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中的牛奶杯放下来,看着餐桌上那只被林嘻宋挪到最左边的小熊软糖,伸出手,把它从最左边挪到了望山楹的位置正前方,袋子的正面朝上,小熊的图案刚好对着椅背。林嘻宋看到了这个动作。她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拿起自己带来的、刚才进门时随手扔在玄关柜上的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餐桌上的生日礼物阵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楹楹生日快乐,爱你哦。”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暮以观一眼。

      “对了,昨晚那个蛋糕还有剩的,阿姨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在袋子里,记得吃,不然会坏。”说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快,一样果断,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告别。门关上了,纸袋里还有一个粉色的盒子,系着丝带。暮以观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个草莓蛋糕,奶油上写着“楹楹生日快乐”,字的旁边用草莓酱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有点歪,嘴角一高一低,和林嘻宋平时笑的方式一模一样——她很用力地在笑,但她的笑意总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着,让那笑容的嘴角总有一边比另一边低一些。

      望山楹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咬着半块吐司,含糊不清地说:“哥哥,林嘻宋走了?”

      “嗯。”

      “她有没有问你脖子上的——”

      “问了。”

      望山楹咬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跟她说什么了?”

      暮以观从餐桌上拿起那杯重新热好的牛奶,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望山楹接过牛奶,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逆光的角度让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金色,像一幅被仔细描绘过的、线条干净利落的、留着大片空白的素描。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哥哥,”她的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你脖子那个,要不要贴个创可贴?”

      暮以观看着她,脑海里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一本很多年前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被撕成四片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暮以观,我喜欢你”。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很浅很浅的、已经快看不清了的疤。

      “不用。”

      望山楹没有再说什么。她端着牛奶杯走出厨房,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林嘻宋带来的草莓蛋糕。她用叉子挖了一大口,奶油糊在上颚,她眯着眼睛舔了好几下才舔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奶油上、照在音乐盒上、照在那条手织围巾上、照在那袋被挪到最左边又被挪回正前方的小熊软糖上。暮以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吃蛋糕,看着阳光在她的头发上跳舞,看着她因为吃到草莓而弯起来的眉眼。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下去过。它挂在那里,像一面旗帜,像一种宣言,像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但已经用十四年的时间证明给所有人看了的话。

      窗外,梧桐树很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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