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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眠   车从福 ...

  •   车从福利院开出来的时候,望山楹一直看着窗外。

      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面退过去,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细细的、干枯的手指。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车了,上一次坐车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也许是被人送到福利院的那一次,也许是更早以前,早到她不愿意去想。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圆,透过那个圆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世界,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福利院的大门,林嘻宋挥着的手,院长站在台阶上的身影,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圆里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了。

      她本来应该跟苏程柳坐同一辆车。苏程柳的车是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副驾驶的门都给她打开了,苏程柳弯着腰在座位上放了一个软软的坐垫,还放了一只新的小兔子玩偶——白色的,比团团大一圈,耳朵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干干净净的,从商店的货架上刚拿下来的那种崭新的、陌生的白。望山楹看了那只新兔子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辆车。

      暮以观站在那辆黑色SUV的旁边,后座的门开着,他没有上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看着望山楹。

      他没有叫她。没有说“过来”。没有任何一句话。他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在等一个他知道一定会走过来的人。

      望山楹抱着团团走过来了。

      她走过苏程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想跟哥哥坐。”苏程柳低头看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辆车驾驶座上正发动引擎、表情淡淡的云知了,再看了看望山楹怀里那只旧旧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团团,和她眼睛里那种安静的、不容动摇的、不是请求只是陈述的认真。

      “好。”苏程柳说。她把副驾驶的门轻轻关上了,绕到后座,拉开了望山楹正要钻进去的那扇门,用手挡着门框上沿,等望山楹爬进去了,才轻轻关上。然后她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看了云知了一眼。

      云知了没有看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她跟他坐?”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苏程柳把围巾拢了拢,盖住自己半张脸,声音从羊绒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楹楹想跟暮以观一起。”

      云知了没有再说话。她挂挡,松刹车,车平稳地驶出了福利院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院长的身影越来越小,福利院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上面的几个模糊的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的薄雾里。

      后座上,望山楹靠着车窗,抱着团团,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的天空。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脑袋里,让她的思维变得慢了一点、钝了一点、不那么容易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暮以观坐在她旁边。

      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上了车之后就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把行李袋放在脚边,把书包抱在腿上——书包里没有书,他所有的书都装在行李袋里了,书包里装的是那袋小熊软糖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条薄毯,是望山楹在福利院盖了几个月的那条,走之前他叠好放进书包里了,谁都没有告诉。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望山楹一直看着窗外,暮以观一直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苏程柳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们两次,第一次他们两个隔着拳头宽的距离,第二次还是隔着拳头宽的距离,但望山楹的头不靠着车窗了,靠着座椅的头枕,微微朝暮以观的方向偏了一点。

      第三次苏程柳回过头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暮以观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了。他的手搭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缝隙上方,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在等人把手放进来的、半开的、小心翼翼的笼子。望山楹的手不在那个笼子里——她的手还搭在团团身上,但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出了团团的身体范围,指尖离暮以观的手掌只有不到两厘米。看上去像是两个人都想触碰对方,但都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就那么隔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小心地、默契地、互相试探着。

      苏程柳转回头,看了云知了一眼。云知了在开车,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淡淡的、冷冷的,但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方向盘上拿了下来,搭在了档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拍。苏程柳看了两秒,伸手把她的手从档把上拿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掌心贴着掌心。

      云知了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抽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苏程柳笑了,把围巾拉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弯得太厉害的嘴角。

      后座上,望山楹的手指终于动了。

      她的指尖往前探了探,碰了一下暮以观的食指指尖。那一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望山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缩回去之后又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探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只碰指尖,而是把整只手都伸进了他的手心里。

      暮以观的手合上了。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握得很紧,紧到望山楹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被他捏得有些发疼了。但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疼,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只大手,一只小手,大手的骨节分明,小手的指节短短圆圆,扣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种不同形状的拼图碎片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凹槽里,不是最完美的契合,但谁都不想分开。

      望山楹抬起头,看着暮以观。

      暮以观没有看她,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表情没有变,眼神没有变,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冷淡、一模一样不在意。但他的拇指在动——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像在抚摸一件怕弄坏的、珍贵的、不能用力只能用心去感受的东西。

      望山楹的心跳变得很快。

      她把手往他的掌心里又挤了挤,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耳朵尖是红的,整张脸都是烫的,但她没有松开,也没有退缩,就那么固执地、笨拙地、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地把两个人的手扣在了一起。

      暮以观的拇指停了。

      过了大概两秒,他开始回扣。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小手紧紧锁在掌心里,力度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望山楹觉得不是他在握她的手,而是他的手在宣布某种所有权——你是我的,我不松开,谁也不许把你拿走。

      苏程柳又一次回过头。这一次她的嘴直接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转了回去,用围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围巾后面传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闷闷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尖叫。云知了被她这一声弄得皱了皱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程柳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后座,又摇了摇头,再指了指后座,嘴巴在围巾后面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云知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到了两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一个小小的,一个大大的,十指相缠,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深处紧紧抱成了一团。

      云知了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淡淡的、冷冷的,但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拇指,也开始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的真皮表面,一下一下的,和暮以观摩挲望山楹手背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程柳注意到这个动作了。她没有再尖叫,靠在座椅上,把围巾拉下来一点,偏过头看着云知了的侧脸。那张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线条利落,暗的那一半轮廓柔和,像同一个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比完整的月亮还要好看。苏程柳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云知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云知了没有抽开。

      车继续开着,城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流过去——商店,行人,红绿灯,天桥,一只蹲在路边的橘猫,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这些望山楹都没有看到。她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后座,缩小到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比正常体温高,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湿润的、温热的、带着他的气息的汗。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通过他们交握的手,他的脉搏从手腕传过来,传进她的指尖,咚、咚、咚,比她的慢,比她的沉,像一个鼓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大的鼓,声音不大,但震动传到了她的骨头上。

      她在他的脉搏里听到了他在说一件事,一件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

      “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被车里的暖风空调完全盖住了。

      但暮以观听到了。他的手指紧了紧,做为回应。

      望山楹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上去,而是认真地、用力地、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所有力气的地方一样,把整个头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暮以观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硬,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不太舒服,但她没有换姿势,就那么靠着,感受着那块骨头硌着她的触感,因为那是他的骨头,他身体的一部分,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想靠近的人的身体上长出来的东西。

      暮以观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没有松开,后背从座椅上直了起来,肩膀微微抬高了一点——他在调整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小心,小到车里的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小到连望山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肩膀,把那个硌人的骨头从她的太阳穴底下移开了一点,让她的头落在他肩窝那块稍微柔软一点的地方。

      然后他不动了。

      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怕自己的呼吸起伏太大,会让她靠得不稳。他的胸腔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起伏着,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档位的机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只够活着,只够让她靠得安稳。

      苏程柳没有再看后座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纸巾拿下来的时候上面有两个浅浅的、灰色的圆点——不是眼泪,是睫毛膏被水汽晕开的痕迹。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云知了把车开得很稳。每一个起步都慢一点,每一个刹车都轻一点,每一个转弯都把方向盘打得比平时更圆润一些。她没有说“我在让他们坐得更舒服”,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这句话。

      车速慢下来了。望山楹感觉到了那种慢,但不是因为车速变了,而是因为他的脉搏变了。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点,更平稳了,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不必再加速,不必再绷着,可以慢下来了。她也跟着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他的肩窝上一下一下地颤着,像两只飞累了终于停在花瓣上休息的蝴蝶。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他的温度和心跳,像两根线,一红一蓝,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柔软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车停了。

      她感觉到车身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引擎的声音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暖风空调继续吹着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握的手之间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

      她睁开眼。

      车窗外面是一栋房子。不大,两层,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前有一小片草坪,草坪上什么都没有种,光秃秃的,但土是新翻过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种潮湿的、混着落叶气息的泥土味。草坪边上有一条石板小路,从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栅栏门,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几簇瘦瘦的、绿得发暗的青苔。

      苏程柳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了望山楹那侧的车门。冷风灌进来,望山楹打了个哆嗦,把脸往暮以观的肩窝里埋了埋,不想动。苏程柳没有催她,就那么开着车门,弯着腰,手搭在车门上,等她。

      暮以观先动了。他把望山楹的手从自己的手心里松开——不是完全松开,是把扣在一起的十指变成了握着,然后把自己那一侧的车门推开,先下了车。他下车之后没有走,站在车门外面,弯下腰,把手伸进车里。

      望山楹看着那只手。在室外的光线下,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了这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甲床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竖纹。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疤,一道在食指根部,一道在手背中央,一横一竖,像一个不太工整的十字架。她用目光画了一遍那个十字架,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暮以观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

      她的脚踩在石子路面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被安全带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暮以观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他扶住她的那只手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然后很快收了回去,快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望山楹站稳之后,抬起头,看着那栋房子。

      灰色的墙,白色的窗,光秃秃的草坪,石板路上的青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栋房子,但她觉得它已经在等她很久了。不是因为它好看——它不算是很好看,灰扑扑的,冷冷的,像一栋还没有被住出温度的房子。是因为它足够大,大到能装下她和团团和哥哥和新阿姨和那个冷冷的阿姨四个人;也足够小,小到不会让一个六岁的小孩觉得迷路。它不高不矮,不新不旧,不冷不热,正好。

      苏程柳已经走到了门口,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开门,转过身,看着站在车旁边的两个人,笑了。那个笑被门厅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衬着,比福利院里的任何一盏灯都亮,比福利院里的任何阳光都暖。

      “楹楹,进来看看我们的新家。”她说。

      望山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被暮以观牵着,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里面那片暖黄色的灯光,忽然觉得脚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太大也太突然的、六岁的词汇量完全装不下的东西堵在了她的胸口和喉咙和眼眶里,让她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暮以观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团团被她抱得太紧了,兔子的肚子都凹进去了一个深深的拇指印。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在望山楹以为他要松开她的时候,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拉着她的手,是揽着她的肩膀。

      他从“牵着”变成了“护着”。从带领者变成了守护者。他的手臂在她的肩膀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穹顶,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影子下面。他的手指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望山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的,沿着脸颊滚下去,滴在团团旧旧的、洗得发白的肚子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暮以观的臂弯里,任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暮以观没有说“别哭”,没有帮她擦眼泪,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就是站在那里,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力度均匀而恒定,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纹丝不动的、沉默的、可靠的锚。

      苏程柳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她弯腰的话眼泪就会掉下来,她不想让望山楹看到她哭。但她不知道的是,云知了已经从车的另一边走过来了,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地上的钥匙捡了起来,塞进了她的手里。

      “进去了。”云知了说。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说“进去了”的时候,用的是“我们”,不是“你”,不是“你们”,是“我们”。云知了从来不说“我们”——她的人生里没有“们”这个字,她只有“我”,一个人,一把钥匙,一扇关着的门。但她说“我们进去了”,就像她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说“我们会买在同一栋房子里”一样自然,自然到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苏程柳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了。“好,我们进去。”

      暮以观带着望山楹走过那条石板小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步速,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沉稳的声响。他的手臂始终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松开过,他把这个动作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好像他的手臂天生就应该放在这里,好像他的体温天生就应该和她的体温贴在一起,好像他们从出生之前就是被设定好的,一块拼图和另一块拼图,一个凹槽和另一个凸起,一扇门和一把钥匙。

      他们走进那扇门,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云知了走在最前面,苏程柳跟在她身后,然后是暮以观和望山楹。四个人走在同一条走廊里,踩在同一块地板上,被同一盏灯照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苏程柳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然后转回头,看着前面云知了的后脑勺和那条被她走得笔直的、绝不东张西望的、骄傲而孤独的脊背线。

      她伸出手,握住了云知了的手。云知了没有看她,但她的手回握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里面是一个客厅,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沙发,沙发上放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纸箱,纸箱上写着各种家具和电器的名字。客厅的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和更远处光秃秃的树。窗帘还没有挂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白纱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像一个害羞的人在轻轻地、试探性地向这个世界伸出手。

      暮以观拉着望山楹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扇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不是福利院的那棵,是一棵新的,更小,更瘦,枝桠朝着灰白色的天空伸展开去,像一个在寒风中张开双臂等什么人扑进怀里的、孤独的、不肯穿上外套的少年。

      望山楹站在房间中间,抱着团团,环顾四周。白色的墙,木色的床架,淡蓝色的床单,窗帘还没挂,窗户上只有一层白纱。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一切都还只是一个骨架,一个壳子,一个等待被住出温度和故事的空荡荡的容器。

      暮以观走到左边那张床前,把他的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了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他拿出那袋小熊软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出那条薄毯,抖开,铺在望山楹的床上——那条毯子他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齐,放在枕头的位置,像一个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的、忠诚的、沉默的仆人。

      然后他走回望山楹面前,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那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床前。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然后把团团从她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上,兔子的脸朝上,纽扣眼睛看着天花板。做完这些,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在对面的床上,没有坐在椅子上,没有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礼貌的、安全的位置上。他坐在她的床上,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蹭着大腿,近到两个人的体温可以毫无障碍地交融在一起,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福利院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每一根汗毛在空气中微微竖起的触感。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不是牵,而是整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背完全盖住,手指微微弯曲,像一只贝壳合上了盖子,把里面的珍珠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壳里。

      望山楹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大到可以把她的手完全遮住,只露出她的指尖。她的指甲圆圆的、粉粉的,他的指甲短短的、白白的,五个小月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五个小小的、沉默的、从不说话的月亮。

      他握着她的手,就那么握着。不说话,不看她,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就是握着她的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握着最后一块浮木,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面墙,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了路的人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有火,有光,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可以暖手的热巧克力。

      望山楹没有抽手。她坐在他旁边,让他握着,把头的重量重新放回了他的肩膀上。窗外那棵新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桠,像在对她说:我来了,我是新的,但我和那棵老的是一样的——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你的叶子变绿,等你的叶子变黄,等你的叶子落光,再等它们重新长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程柳上来了。她走到房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了坐在床上的两个人——肩靠着肩,手握着手,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手臂搭在女孩的手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张床上停了下来。

      苏程柳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地、无声地关上了。她走下楼梯,云知了正站在客厅里拆快递纸箱,用小刀划开胶带,动作干净利落,一刀到底,绝不拖泥带水。苏程柳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

      云知了的动作停了。她拿着小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尖还插在纸箱的胶带缝里。

      “怎么了?”她问。

      苏程柳摇了摇头,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鼻音:“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云知了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小刀从纸箱里抽出来,放下了。她转过身,把苏程柳从自己身后拽到面前,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一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嗯。”她说。

      一个字。和暮以观说“嗯”的方式一模一样——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那个字里装着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它重到苏程柳又哭又笑,重到云知了不得不再抽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重到楼上的房间里,暮以观的拇指又在望山楹的手背上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起来。

      楼上房间里,暮以观握着望山楹的手,从下午一直握到了天黑。

      中间苏程柳来敲门叫他们下去吃饭,暮以观松开了一只手——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望山楹的,没有松开过。他用一只手拉开被子,一只手把望山楹的腿抬上来,一只手帮她把鞋子脱掉,一只手把团团塞进她怀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独臂剑客,用一只手完成了一切需要两只手完成的事情。望山楹被他用一只手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躺着的姿势,从床沿转移到了枕头,被子盖到了下巴,团团被她抱在了怀里。他做完这些,松开了她的手。

      望山楹以为他要走了。

      他没有走。他脱了自己的鞋,上了她的床,在她旁边躺了下来。他没有钻进她的被子——她的被子太小了,盖一个人刚好,盖两个人不够。他把自己的那床被子从对面的床上拽了过来,抖开,盖在两个人身上。两张被子拼在一起,像两片拼图被强行拼接,中间有一条缝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但他用手把那道缝隙压住了,用手掌堵住了那一个缺口。

      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他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他离她很近,近到她的额头能碰到他的下巴,近到他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的眉心,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春天的风拂过刚发芽的草尖。

      他闭上了眼睛。

      望山楹没有闭。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她数了一、二、三,数到十五的时候数乱了,因为他皱了一下眉,睫毛跟着颤了一下,她的计数就断了。她没有重新数,而是看着他的眉毛——不是那种浓黑的眉,颜色浅一点,形状利落一点,像用毛笔在宣纸上撇出去的两笔,一笔浓,一笔淡,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沿着眉骨的弧线,从眉头到眉尾,慢慢地、轻轻地划过去。

      暮以观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此刻房间里开着灯可能都看不清。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柔软的、朦胧的、像水波一样的光。暮以观的嘴角在那个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在水面上漂着的、打着旋儿的落叶。

      望山楹看到了。

      她也弯了嘴角,弯到眼睛变成两道月牙,弯到鼻尖皱起来,弯到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心满意足的小狐狸。她把头往他下巴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喉结,感受着他咽口水时那个小小的、圆圆的骨头在她额头上滚动了一下,像一颗圆润的、温热的、有生命的珠子。她的手指被他握着,一直被握着,从下午到天黑,从天黑到这个不知道几点几分的、寂静的、温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

      楼下,苏程柳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楼梯口,上不去。她和云知了已经站了十分钟了,从“去叫他们吃饭”变成了“算了让他们睡吧”,又从“算了让他们睡吧”变成了“要不还是叫起来吃一点”,再从“要不还是叫起来吃一点”变成了现在的“我不管了我就要上去看看”。云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苏程柳在楼梯口来回踱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端着咖啡的手在轻轻转着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你别转了。”云知了说。

      “我没转。”苏程柳说。

      “杯子。”

      苏程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牛奶杯——她确实在转,杯底的牛奶被转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渐退的、像是海滩上被海水冲刷过的沙子一样的纹路。

      “我就是,想上去看看楹楹吃了没有。”苏程柳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吃。”云知了说,“他也没吃。”

      “那怎么办?”

      云知了端着咖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咖啡杯放在楼梯扶手上,从苏程柳手里拿过那杯牛奶,端着上了楼。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上三楼,走过走廊,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路灯的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柔软的浅橘色。两张床并在一起——不是真的并在一起,是把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搬开了,两张床拼在了一起,被子叠着被子,枕头挨着枕头。暮以观的外套搭在床尾,望山楹的鞋子一左一右放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像一个喝醉了的人留下的脚印。

      暮以观侧躺着,面朝望山楹的方向,一只手在被子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搭在她的身上,手掌覆着她的肩膀,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守护着珍宝的、即使在梦中也不肯松手的、固执的守财奴。

      望山楹睡在他怀里,不是靠着,不是挨着,是真正意义上的“在他怀里”——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脸埋在他的胸口,膝盖蜷着,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的、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猫。团团被她挤在两个人之间,兔子的耳朵被压得变了形,纽扣眼睛一只露在外面一只藏在他的衣服里,用那只唯一的、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云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牛奶,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牛奶轻轻地放在门边的书桌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拔下笔帽,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把便利贴贴在了牛奶杯上。她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程柳站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她空着手下来,眼睛瞪圆了。“你不是送牛奶上去吗?牛奶呢?”

      云知了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楼梯扶手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放了。”

      “放哪儿了?”

      “他们房间。”

      “那他们喝了吗?”

      云知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他们都睡着了,我怎么知道他们喝没喝。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很无聊的纪录片,讲的是企鹅,一群胖墩墩的、摇摇晃晃的、在冰天雪地里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它们在屏幕里挤成了一团,外面的零下四十度,里面的温度却因为彼此的体温而维持在了零度以上。解说员用一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帝企鹅通过密集聚集的方式来抵御严寒,群体中心的温度可以比外界高出二十度以上。”

      苏程柳端着重新热好的牛奶,站在沙发后面,看着电视里那群挤在一起的企鹅,又看了看云知了的后脑勺。云知了的后脑勺很好看,圆圆的,饱满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跑出来。苏程柳看着那个后脑勺,忽然觉得云知了也是一只企鹅——一只站在暴风雪里,不靠拢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拢的、孤零零的、倔强的企鹅。她端着牛奶绕到沙发前面,在云知了旁边坐下来,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身体靠了过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大腿蹭着大腿。云知了没有看她,但她端咖啡的那只手从膝盖上移到了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苏程柳把手放了进去。

      云知了合上了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不紧不松,刚好是让两只手都不觉得勉强、但都知道对方在的力度。

      电视里的企鹅还在挤着,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窗外的路灯把光洒在光秃秃的草坪上,那棵新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摇晃着枝桠。楼上房间里,暮以观和望山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女孩睡在男孩的怀里,兔子夹在两个人之间,男孩的手臂是女孩的枕头,女孩的呼吸是男孩的催眠曲。牛奶放在书桌上,便利贴上的字在路灯的光里若隐若现。那四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字迹显得不那么紧张。

      “喝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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