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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 破庙重逢论圆真,逍遥并骑归明路 枣红马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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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红马跑了三日三夜,中途在天门的暗桩换了两回马。杨逍一手持缰一手揽着知微的腰,沿官道疾驰,披星戴月不曾停歇。暗桩设在不起眼的铁匠铺和茶馆里头,看铺子的人见了杨逍肩头的猎隼,二话不说便牵了换好鞍的快马出来。杨逍翻身下马又翻身上马,知微从前一匹马上下来还没站稳便被他拉上了后一匹,马蹄声起便又冲了出去。
第二日午后,猎隼忽然从杨逍肩上振翅飞出,往东北方向掠去。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隼又飞了回来,落在杨逍的臂弯上,脚爪上缚着一截竹管。杨逍单手拆了竹管,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扫了一遍。纸上写的是明教内部通信的密文。他把纸条翻过来,在马背上取了炭笔写了几行字,卷回竹管缚在隼爪上放了出去。
“范兄弟的信。”他对知微道,“他在汝阳王府查到了几桩事。我约他在上次见面的那座破庙碰头,快到了。”
破庙在太行山东麓的一处荒岭上,早年供的是关帝,如今泥塑金身剥落了大半,只余一副青面红袍的轮廓隐约可辨。庙顶漏了几个窟窿,月光从窟窿中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灰尘和干枯的落叶上。庙门只剩了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杨逍和知微到时,庙中已有人在了。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靠在供桌旁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头上裹着一块黑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疤痕纵横,皮肤皱缩扭曲,像是被火烫过又被刀割过。他的眼睛从那片疤痕之间望过来,极亮极锐,与那张毁了的脸全然不搭,像是两颗活的炭火嵌在一截烧焦的枯木上。
杨逍迈进了庙门。
“大哥。”范遥的嗓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如此风尘仆仆,”他看了看杨逍满身的尘土和知微被风吹散的鬓发,“出了什么事?”
杨逍走进庙中,没急着答话,他让出身后跟着的知微,“这是你嫂嫂,程知微。”
范遥目光落在知微身上,知微站在杨逍身侧,她头一回见到范遥本人。杨逍早已说过范遥毁容烫嗓的事,可真见到了,她的目光仍是沉了一沉。
范遥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月光中微微眯了起来。
“嫂嫂。”
知微微微欠身,“范右使。”
范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带着寒意,旁人见了怕是要打个寒噤。
“嫂嫂医术通神,范某佩服得紧。”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只可惜当日若是迟上半日,范某也便不必佩服了。”
庙中静了一息。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着三个人的面容。
知微看着范遥。这话底下的东西她听得分明,知道那根刺还插在他心里。杨逍早先告诉过她范遥给韩千叶下毒一事,她当时便无法说出‘若是知道就不救’这样的话,如今面对范遥本人,更说不出。
她偏头看了杨逍一眼,“那日实不知前因,只见有人中了毒,便顺手救了。谁让你们兄弟二人的仇怨遍天下呢,冷不丁的便让我坏了好事,竟连谁能救谁不能救都分不清。往后也只好让你大哥替我掌掌眼了,看看哪个能救,哪个碰不得。”
她看着范遥,“只是让我亲手去害自己救回来的人,这个我做不到。日后若有能相助范右使的地方,知微定然全力以赴。”
范遥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同方才那个不同,方才那个让人后背发凉,这一声里面有一丝真正的笑意。他从供桌上端起一碗酒,他在知微和杨逍到来之前便已喝上了,他举了举碗,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
“大哥好福气。”
他仰头干了半碗,抹了抹嘴,将碗往桌上一搁。“此事不提了。”
杨逍接过范遥递来的酒碗,三人在破庙中坐定了,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跳。
范遥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来,摊在供桌上。纸上画着几条线、标着几个名字,是他在汝阳王府数年潜伏积攒下来的东西。
范遥的手指点在纸上一处,“少林药典失窃嫁祸明教一事,有王府的人参与。药典偷出来之后,王府以药典中的毒方为底,在改进一种毒药。此毒尚未有定名,但若制成,对内力深厚之人杀伤极大。而丐帮试药嫁祸明教一事,是借陈友谅之手实施。”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看杨逍。“两次嫁祸,都是冲着明教来的,从外面挑动各派对明教的敌意,要的是明教覆灭。”
杨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墩上叩了几下,没有接话。
范遥接着道,“而我潜进汝阳王府的原因,成昆,此人行踪极为诡秘,我在王府数年,他只露过两三次面,每回皆是乔装而来。王府中真正见过他本来面目的人屈指可数,他如今藏身何处,我一直没能查实。不过有一件事。”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汝阳王身边有两个用得很顺手的高手,鹿杖客和鹤笔翁,玄冥二老。我在王府刻意与这二人交好。那鹿杖客好色,鹤笔翁好酒,我便投其所好。有一回灌了那鹤笔翁大半坛好酒,他喝到后半夜嘴便不甚牢靠了,提了一嘴少林僧人圆真,话刚出口自己便住了嘴,不肯再多说。可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杨逍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了范遥脸上。
“我事后留意了此人。”范遥道,“圆真,少林挂单僧人,来历不明,数年前到少林求收留,空见大师破例收了他做弟子,赐了法号。空见弟子不少,圆真在其中并不算出挑,外人不大注意他。”
“空见大师曾经只身去见金毛狮王谢逊,死在了狮王的七伤拳下,”范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少林将这笔账记在了明教头上。”
杨逍沉默了片刻。庙外的夜风从破门板的缝隙中灌进来,烛火歪了一歪。
“少林药典的失窃,从少林内部偷出来再嫁祸明教。”杨逍缓缓道,“能做到此事的人,必然在少林中有一定的根基。”
范遥点了点头。
“空见去见谢逊这件事,”杨逍道,“一个少林高僧,无端端去寻明教的金毛狮王,旁人看来是慈悲为怀要去点化狮王。可空见若是自己拿这个主意,只怕早就去了,何必等到如今?若是有人从旁撺掇呢?”
范遥搁下了碗。“大哥的意思是,空见是被人引着去的。”
“他身边的弟子,若有心引导,空见未必起疑。”杨逍的手指在石墩上叩了两下,“空见一死,此事便成了谢逊杀少林高僧,少林与明教的仇又深了一层。而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已经不在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庙中极静,烛火的影子在供桌上摇摇晃晃。
“圆真。”范遥道了两个字。
“嗯。”杨逍道。
不需要把最后那一层点破。能在少林内部偷药典嫁祸明教的人、能将空见引去送死的人、又被汝阳王府的人提起名字的人,已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了。
“不能完全确证。”范遥道,“但方向有了。若是专门去查,怕也不难大白。他混迹少林日久,再怎么乔装也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杨逍嗯了一声,把这桩事搁在了心里。成昆藏在何处有了方向,有了防备便好。可他今夜来寻范遥,不是为了成昆。
他把供桌上那卷纸收到了一旁,看着范遥。范遥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烛火跳了一跳。
“范兄弟。从桃花岛回来的路上,我过了两湖。”
范遥端着碗没有喝,等他说下去。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路边的村庄焚毁,田地荒芜,官道上满是逃难的百姓。我亲手打死了一个抢别人孩子来吃的饥民,可十里之外还有一百个。”
范遥没有动,碗端在手中,酒面映着烛光,纹丝不动。
“巨木旗的一支残部,三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三十个。”杨逍道,“五行旗都在拼命抗元,弟兄们没有一个怕死的,可五旗各自为战。鞑子派出去的探子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五旗在哪里、各有多少人。”
他顿了一顿。
“元廷的兵力是明教十倍不止。五旗分兵,不出两年,五行旗的精锐便要折损殆尽。”
范遥垂着眼,他在听。
杨逍的声音不高,可庙中极静,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在汝阳王府待了这些年,该拿到的都拿到了。你追查的成昆的底细摸到了,方向也有了。汝阳王不会比如今更信你半分,你继续待下去,也不过是在王府的高墙里空耗时间罢了。”
他看着范遥。范遥那双极亮的眼睛从碗口上方望过来。
“范兄弟,你这些付出,是为了明教。”杨逍凝视着范遥满是伤疤的面庞,一个字一个字的,沉得像是石头砸在地上。“可明教若是散了,你这番心血便全付了东流。”
庙中静了很久。风从门板的缝隙中灌进来,烛火弯了又直了。范遥碗中的酒面微微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了那碗酒许久。然后他把碗举起来,仰头一饮而尽,“什么时候走?”
杨逍的嘴角弯了起来,“现在。”
破庙外面,两匹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月色清冷,太行山东麓的山脊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像一条伏着的长龙。杨逍翻身上了枣红马,回手拉知微上来。范遥解了另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去,动作极为利落,还是那个潇洒不羁的范右使。
两匹马并辔而行,马蹄踏着月色,沿山道往西而去。猎隼在两人头顶的夜空中盘旋,翅翼掠过月光,在山道上投下一道暗影。
知微坐在杨逍怀中,偏头看了一眼并骑在侧的范遥。月色照着他裹着黑巾的半张脸,只余一个清瘦的轮廓,可那双眼睛极亮,望着前方的山道,望着西面群山深处光明顶的方向。
杨逍看过去,范遥也恰好转过头头来。两人在月色中对视了一瞬,什么也不必说了。
逍遥二仙,终于又走在了同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