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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4 秋风千里问剑意,鹰影西来扰旧疆 九月末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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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从光明顶出发,过祁连山的时候已是十月底。
来时是盛夏,满山苍翠,如今再走这条道,草木已经黄透了。祁连山的雪线比夏天低了一大截,半山腰往上便是白茫茫的一片,风从雪线那边刮过来,裹着碎冰的气息,刮在脸上像是细刀子在割。知微把外衫裹紧了,缩在杨逍怀里。杨逍解了自己的大氅覆在她肩上,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衣,面上倒瞧不出什么冷不冷的样子。
逐风骑在前面开路,猎隼在头顶的灰白色天幕中盘旋。三人的马踏着枯草和碎石一步步地往东北走。
过了祁连山进入河西走廊,地势开阔了些,风也小了些,可日头却愈发短了,不到申时天色便暗了下来。三人每日赶到天黑便寻一处避风的山坳扎营,逐风生火,知微炊饭,杨逍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忙碌,偶尔伸手往火堆里添一根柴。
这一日傍晚扎了营,逐风把马拴好了便在营地旁的空地上练剑。他练的是杨逍教他的那一套,不是什么成套的剑法,招式从不同的门派里拆出来的,峨眉的沉劈、华山的变位、武当的绕步、崆峒的短打,一招一招地拆开了,让逐风自己去找其中的衔接。
逐风练了一阵,收了剑,走到火堆边上坐了下来。
“师父。”他看着杨逍,犹豫了一息才开口,“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杨逍正拿一根树枝在火堆里拨炭,闻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方才练那几招衔接的时候,中间总差了半拍。变位走的是直线切入,绕步走的是弧线迂回,一直一弧之间身法要转换,弟子总觉得这个转换不够顺畅,像是两段不同的水流硬拼在一起,中间有个生硬的折痕。”
杨逍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在地上随意画了两笔。“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弟子觉得是步法的转换点上。”逐风看着地上的两笔,“从直线切入弧线的那一步,弟子是先停了直线的步法,再起弧线的步法。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这个停顿就是那半拍。”
杨逍把树枝丢进火堆里,烧了。“你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逐风道,“我知道问题在哪里,可不知道怎么解。直线和弧线之间那个转换,试了好几种法子,要么是直线的势头断了,要么是弧线的起手歪了。”
杨逍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伸着树枝在他身上点一点。
“毛病不在步法上。”他说,“在腰上。”
逐风愣了一下。
“直线走的是脚,弧线走的也是脚。你一直在想脚往哪里迈,所以两段步法之间有断裂。可步法的枢纽不在脚上,在腰上。你从直线转弧线的时候,不要想脚怎么迈,想腰怎么转。腰先转了,脚自然就跟上去了,步法是一个连贯的弧线展开,不存在什么停顿。”
他看着逐风恍然的表情,“去试。”
逐风站起来,在空地上走了几遍。头两遍还是生硬,到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找到了腰上那个拧劲,步法忽然就顺了,从直线切入弧线的转换一气呵成。他又走了两遍,确认了这个感觉,收了步,回到火堆边上坐下来。
“多谢师父指点。”逐风声音里带着喜悦。
杨逍嗯了一声,又拿起一根树枝拨火。
知微在旁边给三人的碗里盛了粥,递给逐风一碗。逐风接过来喝了一口,过了一阵又开口了,这回是朝着知微。
“师娘。”
知微抬头看他。
逐风捧着粥碗,边思索边问,“雷门的那十二个人,弟子挑是挑了,可带起来远比选出来要难。何彪性子直,心里头不服就挂在脸上,这样的人反倒好办,剑下见了真章他便认了。陈衡不一样,他心气极高,入了雷门之后虽然肯听调遣,可弟子知道他还在观望。看我这个门主到底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他长久跟着。这种人不能强压,他会面上服心里不服,日子久了反而生出嫌隙来。”
知微喝了一口粥,想了一阵。“你打算怎么做?”
“弟子在想,是不是该把剑术操练的事正式交给陈衡来领。为雷门选人那日,弟子对他说过这话,可之后一直没有落实。”
“为什么没落实?”
逐风沉默了一息,诚实的答了,“怕旁人觉得弟子管不住场面,要借陈衡的资历来撑。”
知微把粥碗搁在膝上,看着他。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怕旁人这么觉得,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逐风想了想。“弟子觉得剑术操练确实该由陈衡来领。他的剑术在雷门十二人中是最全面的,快慢兼擅,之前在锐金旗当百夫长,有带人操练的经验。”
“那就让他领。”知微说得很平淡,“你拿准了一个人的长处,就把他放到该去的位置上,这是知人善任。你自己心里不虚,旁人看着看着也就不虚了。倒是你若为了顾忌旁人的议论,把该放出去的权捏在手里不肯放,那才是真正的根基不稳。”
逐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过了一阵嗯了一声。
杨逍始终没有插话。他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拨着火,耳朵却没有闲着。知微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他什么都没说,逐风这事他一开始就放手,让逐风自己去做。
过了关中往东行,到了陕西地界,情形便有些不同了。
头一个不同是客栈。三人在潼关东面一个镇子上歇脚的时候,逐风去柜上结账,回来跟杨逍说了一句:“那柜上的掌柜腰间挂着一枚铜鹰牌,天鹰教的。”
杨逍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什么反应。
第二个不同是集市。镇子上的集市不大,可粮铺和药材铺门口都停着天鹰教的马车,车辕上插着天鹰旗的小旗。几个天鹰教的弟子在铺子里收购粮食和药材,出手阔绰,成车成车地往外拉。知微站在街边看了一阵,看见那些天鹰教弟子跟铺子掌柜说话的时候腰杆子挺得很直,掌柜们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的。
三人离了那个镇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杨逍忽然开口了。
“殷天正。”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重,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意,像是秋风裹了霜。
“白眉鹰王,明教四大法王。”杨逍的目光落在前方枯黄的山道上,“阳大哥在的时候,此人便心大得很。阳大哥不在了,他索性拉了一帮人下山去,另立了个天鹰教,前些年抢了屠龙刀,办什么扬刀立威大会搞出了大乱子,这两年倒是又缓过来了。”
知微没有接话。杨逍说起殷天正的时候那种语气她很少听到,是带着刺的。
“我容了他这么些年,是腾不出手来管他。”杨逍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四门既立,中原的布局已在铺展,明教上下该收拢的人心、该理清的旧账,是时候一桩一桩地清了。殷天正要回来,便回来做他的鹰王。不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冷冷的哼了一声。
逐风骑在后面,听见了师父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里。他跟着师父走了这些时日,知道师父发脾气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但像这种压着火的时候,才是真正动了杀心的。
过了潼关再往东行三日,到了华州地界的一个大镇上。镇子不小,南北通衢,商旅辐辏,街面上的人比前几个镇子多了不少。三人寻了一间客栈落脚,逐风去安顿马匹,知微在房中整理药箱,杨逍下了楼到大堂里要了一壶酒。
他刚坐下来喝了一口,天门的一个暗桩便寻上来了。那人穿着寻常的短打扮,像是镇上赶集的庄户人,走到杨逍桌边坐下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杨逍听完了搁下酒杯。
“殷野王?”
暗桩道:“天鹰教在川陕一带新设的堂口都是殷野王一手经办的。此人近日就在华州左近,带了四个天鹰教的高手,说是替白眉鹰王巡视。”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叩。殷野王,殷天正的儿子,天微堂的堂主。此人他见过一回,在一次江湖聚会上远远看了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像他爹,眼高于顶的样子,开口闭口‘家父如何如何’。
“殷天正自己不来。”杨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倒派个毛头小子替他跑腿。”
他把酒杯搁下来,站起身来。
他上了楼。知微正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
杨逍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殷天正分裂明教自立天鹰教,这桩事我迟早要跟他当面说清楚。”杨逍靠在窗框上,“此番本是往河北去查碧火蚕草的来历,天鹰教的事是半路撞上的。可既然撞上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天鹰教也未尝不可。”
知微道:“先办正事。天鹰教的事回来再说也不迟。”
窗外街面上,一辆天鹰教的马车辚辚驶过,车辕上的小旗在秋风中翻卷着。暮色从远处的山峦上漫下来,把华州镇的屋脊和街巷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知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杨逍。他靠在窗框上,衣襟松松的,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面上是一副极其闲适的样子,可她跟他走了三年了,知道他越是这副模样,心里头转着的事便越多。
她没有多问。她从药箱里翻出那份胡青牛的来信和她自己写的线索推演,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河北真定府,碧火蚕草,汝阳王府的西域武僧。前面的路还长着。
逐风上了楼,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卸了行装。他隔着墙听见师父和师娘在低声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只是将剑塞在枕边,躺了下来。明日还要赶路。华州往东北过黄河进入河北地界,快马还要走十来天。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秋虫在叫,叫得很密,一声接着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