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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四门初立惊雷起,后院闲话旧禁踪 从秦岭翻过 ...

  •   从秦岭翻过陇山往西走,地势渐渐开阔了。草原替代了山林,天也高了,日头挂在天上没遮没拦地晒下来,风裹着沙子和野草的气味从远处刮过来,干热,跟秦岭里头那种闷热全然不同。
      杨逍骑在前面,知微坐在他身前。逐风牵着空马跟在后面,猎隼在天上盘旋,影子掠过大片大片的草地。三人沿着古道往西行,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灰蓝色的山影,那是昆仑的余脉。
      知微在马背上靠着杨逍的胸膛,半闭着眼。走了这么多天的路,她已经习惯了在马背上打盹,杨逍的手臂圈在她腰间,颠到哪里都掉不下来。
      离光明顶越来越近,杨逍忽然开口了。
      “周颠那个人,疯疯癫癫的,一天到晚说话颠三倒四,十句里头没有一句正经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路上的风景,“可他有一回居然说了句有道理的话,倒是让我记到现在。”
      知微睁开了眼。
      “他说我职位虽然最高,旁人不听我号令,又有何用。调不动五行旗,法王不服指挥。”杨逍嘴角微弯,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这话搁在台面上讲,是跟我对着干。可心里想想,他说的不错。”
      知微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五行旗是阳大哥在的时候定下的,旗主各管一旗,教主统领全局。这套东西在阳大哥手里运转得起来,因为阳大哥说话没人敢不听。可他不在,五行旗各自为政,旗与旗之间不通消息,旗主们只守着自家那一隅之地。”他催了一下马,越过一段碎石路面,“我杨逍发出去的号令到了五行旗那里,只能勉力维持他们按照旧例运转,旁的什么也做不了。陆深这一桩便是明证。他在厚土旗中藏了几年,暗通鞑子,总坛竟一无所知。从光明顶发出的两百人增援被他截了,消息断了我也不知。”
      知微在他怀里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还有下文。
      “五行旗有各旗的地盘和惯例,我不能插手,强行插手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杨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可我不能坐等着下一个陆深冒出来。我要在五行旗之外另起一套人马,天地风雷四门,直接归我调度。”
      “蝴蝶谷的时候你提过一嘴。”知微道。
      “那时只是个念头,如今该落地了。”杨逍道,“天门掌情报,各处布暗桩、搜集消息,盯着五行旗各旗的动向,也盯蒙古人在中原的渗透。地门理庶务,总坛自身的库房调度、四门运转所需的物资,还有这些年中原废弃的那些据点和分舵,须得重新经营起来。各旗自有各旗的家底,我不碰,可旗外头那些无主之地荒了太久,该收拾了。风门管通讯,从光明顶到中原各处建一套独立的传信网,指令发得出去,消息收得回来。雷门辖行动,直属一支精悍的人手,急难之处调得出来顶得上去。”
      知微听完了想了一阵。“四门的人从何处来?”
      “有些是光明顶上跟了我多年的旧部,用得动的。有些是这几年走江湖时留心过的,可以栽培。”
      知微想起来,“你初见我,还想招揽我来明教。”
      杨逍笑了,他显然记得当时的情形,“现在也算实现了。”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昆仑山影越来越近了。

      到光明顶的时候已是九月。
      三人沿着山路上行,到了山门前,两个守卫看见杨逍立刻挺身行礼。杨逍翻身下马,回手将知微接了下来,吩咐逐风先去安顿马匹行装,自己牵着知微的手往里走。
      上一回知微到光明顶,杨逍让人领她去后山的客房安顿,他自己径直进了议事堂处理了两个时辰的事。她一个人在山上转了一圈,看见褪色的旗帜和长满杂草的演武场,端了一碗面去找他。
      这一回他牵着她从山门走到正殿前面。路上遇到几个明教弟子,眼神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停,杨逍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一缕。
      他没有歇脚。进了正殿便传话下去,五行旗在山上的旗使、各堂执事、几位长老,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议事堂中已坐了二十来人。杨逍在主位上坐下,知微在他侧后方落了座。他没有介绍她是谁,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正事。
      “邙山坞堡的事诸位已知晓了。陆深叛教通敌,已伏诛。厚土旗由李彬代管,被截的两百人增援目前寻回了九十七人,余下的还在查。”堂中鸦雀无声。
      杨逍目光扫了一遍堂下诸人,没有停顿,直接道:“今日起,我在五行旗之外另立天地风雷四门,直辖于我。天门掌情报,地门理庶务,风门管通讯,雷门辖行动。四门不涉五行旗之事,不与五行旗争管辖。”
      他的语气与方才在马背上跟知微聊天时判若两人。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铺陈的道理,这件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了。
      堂下有人面面相觑。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老欠了欠身,清了清嗓子,刚开口道了一个‘左’字,杨逍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脸上。那长老迎着他的目光,后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竟没有出声,又坐了回去。
      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执事大约是仗着隔得远,壮了壮胆子开了口:“左使另立四门,不知此举是为公还是……”
      “还是什么。”杨逍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截了过来。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人,目光仍旧落在堂下正中的空地上。
      那执事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为了左使自己的权柄。”
      堂中静了一瞬。有几个人暗暗吸了口气。
      杨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一叩。“这个问题不值得答。”杨逍连眼皮都没抬,“你若觉得杨某的四门碍了你的眼,出了这道门往左拐便是下山的路。”
      堂下再没有人开口了。
      杨逍也没有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开始点人。
      掌天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相不起眼,目光锐利,跟了杨逍多年,心思缜密口风极紧。掌地门的是一个管了十几年粮仓的执事,账目清楚,手脚干净,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可杨逍要的就是这种不多话只做事的人。风门交给了一个常年在外面跑联络的旗使,中原各处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认得。
      雷门。
      杨逍把沈逐风的名字说了出来。
      堂下有人动了动,嘴唇翕了一翕,大约是想说什么‘年纪太轻’之类的话,可看了看杨逍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逍站起身来。
      “天门三个月之内将中原的暗桩网铺开。风门一个月内将光明顶到中原各分舵的传信线路重新梳理一遍。地门先将今年的库房过一遍账。雷门的事逐风随后来找我。”
      他走出了议事堂。知微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时候,身后的议论声嗡嗡地涌了起来。杨逍头也没回。
      傍晚的光明顶比山下凉快得多。六月的天了,山上犹有风,自昆仑的雪线那边刮过来,带着一缕冰凉的气息。

      杨逍和知微在后院的石阶上坐着。后院不大,三面石壁围着,一面开了个月门,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径,通往后山深处。石壁上爬满了苔藓,角落里长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极小的白花。暮色从谷中漫上来,将石壁上的苔藓染成了深沉的墨绿。
      杨逍手里端着一壶酒,知微手边搁着一碗茶。两人坐在石阶上,对面石壁上的苔藓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幽幽的绿意。
      “那边那条石径。”杨逍偏了偏头,朝月门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往里走两百步,有一道石门。门后面是一条密道,通往明教的圣坟。”
      知微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月门。窄窄的石径消失在暮色深处,看不到尽头。
      “密道自立教之日起便是禁地,非教主不得擅入。阳大哥在的时候,每年忌日他独自进去祭扫,旁人不得靠近三十丈之内。”杨逍喝了一口酒,“我在光明顶守了这么些年,那道石门摸过,却从未踏进去半步。”
      知微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在蝴蝶谷的那天傍晚,黛绮丝走之前说了一桩旧事。”杨逍将酒壶搁在石阶上,“她说当年闯密道并非头一回。之前她便去过一次。那一次密道中另有响动,不止她一人在其中。”
      知微皱了皱眉,“密道只有教主可入。阳教主不在的时候,密道中有旁人,那便是有人在擅闯禁地。”
      “不错。”杨逍的目光落在对面石壁上那层幽暗的苔藓上,过了一阵才又收回来,“不过黛绮丝说这些话,不是好心。她知道我不会去查密道,所以才敢说。她将线索丢在我面前,又笑我守规矩,你杨逍越是恪守此道,这条路便越是你自己的死结。”
      “她说的不差。密道我确实不会进,明教历代的规矩,我不会打破。可她告诉我密道中有旁人这件事,我不会弃之不理。”
      知微想了一阵。“阳教主失踪之前,光明顶上何人有条件接近密道?”
      “这便是最蹊跷之处。”杨逍拿起酒壶又饮了一口,“密道入口在后山,三十丈内有教主设下的禁制,旁人靠近了禁制会有响动。当年总坛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日日都有人在后山走动,谁在某一天多走了几步拐了个弯摸到了石门,事后无凭无据,查起来无从下手。”
      知微捧着茶碗,手指沿着碗沿缓缓画了一圈。“查不了当年的人,可以查密道本身。你不进去,可那道石门在外面。门上有没有被撬的痕迹、机关有没有被动过的迹象、石门外三十丈以内的地面和石壁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这些都是查得了的。”
      杨逍看了她一眼。“你在朝廷当差当久了。”
      知微笑了一声,“命案的现场不光要看尸身,还要看尸身周遭。凶手走过哪条路、碰过哪样物事、留下了什么痕迹,尸身上看不出来的东西,现场上反倒能寻到。密道进不去,可密道的入口在外面。”
      杨逍搁下酒壶,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站起身来。
      “走,看看去。”
      知微也起了身。两人穿过月门,沿着那条窄窄的石径往里走。暮色极浓了,石径两侧的石壁上生满了苔藓和地衣,脚下的石板被风化得坑坑洼洼的。走了约莫两百步,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嵌在山壁之中,不高,只有六尺来高,成年男子须微微低头方能入内。门面上刻着一圈明教的火焰纹,年深日久被风雨侵蚀得漫漶了,可那轮廓尚依稀可辨。门扇合着,石门与石壁之间的接缝极窄,几乎看不出来。
      杨逍站在石门前,没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沿着门面慢慢扫了一遍。
      知微蹲下身来察看石门底部与地面的接合处。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沿着门底的缝隙轻轻探了一下。针尖带出了一点细碎的石粉和泥垢。她将银针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
      “这道门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她将针尖上的石粉搓了搓,“缝隙中的泥垢是陈年的,已经板结成壳。若有人近年开过此门,门底的泥壳会被碾碎,不会是这种完整硬结的状态。”
      她又看了看石门两侧的石壁。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可那些划痕上覆了一层极薄的地衣。
      “壁上的划痕也是旧的,至少有好几年了。”知微站起身来,“若黛绮丝说的是真话,那个进入密道的人不是从这道门进去的。要么另有入口,要么此人是在很多年前,在阳教主还在的时候进去过,此后便再未来过了。”
      杨逍站在石门前,目光落在那圈模糊的火焰纹上。暮色将他半边面庞压在了阴影之中。
      他站了很久,一言不发。然后他转过身来,伸手揽住知微的肩,两人沿着石径缓缓往回走。石径窄,两人并肩行走略显局促,知微的肩头抵着他的胸膛,他揽着她的手没有松。
      走出月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子从昆仑的山脊上头冒出来,稀稀落落地撒了半边天。后院里那丛野草的白花在月色中亮得发荧。
      两人重又坐回石阶上。杨逍拾起那壶酒来,饮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知微把放凉的茶泼了,重新斟了一碗热的。两人肩并着肩坐着,对面石壁上的苔藓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冷绿。
      “密道的事急不来。”知微捧着茶碗,声音轻轻的,“查是要查的,可不能只盯着这一道门。禁制覆盖的范围有多大、边界在何处、边界之外有没有另辟蹊径的可能,这些得一点一点地排查。不进密道,一样可以将外围的东西理清楚。”
      杨逍嗯了一声。他的手臂环过来搭在她肩上,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知微靠在他肩上,茶碗搁在膝头。
      昆仑的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冰凉的,带着雪线那边的寒意。星子越来越多了,铺了半边天。远处隐隐传来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招呼声。
      知微仰起头来看了看那片星空。
      “你说的天山北麓的星河。”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比这里的还亮么?”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
      “比这里的亮。”他说,“等忙完了,带你去看。”
      知微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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