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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做戏 ...

  •   第二十八章

      方怀遇怕是生平从未遇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妄为之徒,他一时竟说不上来话。
      饶是年少有情,如今阿椋已嫁入王府又遭一纸休书,他家中突遇变故,阶层、经历、未来路线都与从前不一样了,哪还敢有僭越之心。

      看着面前这个年少无知的人,方怀遇沉吟半晌,只道了句:“其前夫位高权重,并非寻常人等可以冒犯,你自己多保重就是。”

      金无疆笑得几分单纯,在他眼中便成了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徒。
      他哪在意面前这只有一面之缘的伙计,他只担心这莽夫会连累了阿椋,于是在离开铺面之前,又对向椋暗戳戳点了几句。

      向椋听得一知半解。
      她虽近来生出疑心,但也只当金无疆是幼稚心性,自尊心强又好面子,好话哄哄哪还会较真。

      -

      彭大娘好不容易才将岁稔塞进了学堂,决心今日不开菜铺,上街买布帛准备制今年冬天家里人要换的新衣。
      昨夜老胡听她说起,还提了句自己明年本命年,要整套喜庆的里衣。

      为自己挑选花纹新颖的布匹时,恰听一旁妇女闲谈,提到“鸳鸯结”三字。
      彭大娘特意留意了一下,放慢了挑选的动作。

      她们说,那家胭脂铺名为“海棠红”,就位于柳巷尾巴,掌柜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其夫样貌极好,总是笑盈盈的,像个小书生,可听他娘子的话了。
      彭大娘听得一头雾水,好半晌才明白一二,原是前几日二人在市集上摆摊,举手投足和甜蜜夫妇似的。

      于是她采买完布匹便兴冲冲地去了一趟“海棠红”。

      这会儿清早,铺面里还没有客。
      飞廉在柜台前端坐,正抱着算盘喃喃自语,余光见有人掀帘进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正欲招呼,抬头却见是隔壁彭大娘。

      她眼神锃亮,面颊红润,手中端着一小篮子洗净了的脆桃,一看便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大娘。”他起身打了招呼。

      彭大娘东张西望着,“哎,飞廉,就你在铺子里吗?”

      “没有,他们在里头制胭脂,我手笨,就在外头看着铺子。”
      飞廉放下账本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您是要找小椋掌柜吗?我带您进去就是。”

      立秋前后,雨水少了许多,这会儿放晴。
      院子里摆了整整齐齐三张长凳,上面置以杵臼,几人正持杵捣砸浸湿的红花蜀葵,挤出花中汁液,完成取色步骤。

      这一批“鸳鸯结”量不小,向椋想尽可能借着过阵子的七夕节多挣些,也能让柳巷更多百姓知道“海棠红”。
      不过向椋上回答应了金无疆,这次制胭脂要让他参与,这位好心的财神爷还给了她“参与费”。
      拿了钱又省了力,心情舒坦得很,干起活来更有劲儿了。

      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却见飞廉领着彭大娘来,开口道:“诶?彭大娘。”

      身侧二人闻言抬头,却见大娘眸色狡黠,面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意味。
      她招了招手,对几人道:“你们也休息一下,我刚买了些水蜜桃,给你们洗了几个来,又甜又脆,好吃得很。”

      向椋在綦巾上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过彭大娘递来的一颗浑圆漂亮的桃子。

      “谢谢大娘。”
      她嘿嘿笑道,咬了口桃子,清甜口味在舌尖翻涌,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吃诶!大娘哪儿买的蜜桃?”

      彭大娘笑容满面道:“嗐呀,现在正是季节,上哪儿买的都好吃。”

      另外几人也接了桃子,飞廉啃着桃子回铺子继续看着了,卷春瞧着一时也不用再去取色,也跟着飞廉,说是监工去。

      余下三人排排坐在屋檐下的阶梯上,彭大娘坐在向椋和金无疆中间,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开口试探。
      “听说,前阵子‘海棠红’上市集去摆摊了?”

      向椋“嗯”了一声:“上街卖‘鸳鸯结’,生意还不错,一天就卖完了,这才要再制一批。”

      “是小椋你和阿年一块儿去的吗?没有雇人?”大娘又问。

      她丝毫没多想,看着手中桃子答道:“是啊,如今生意也还没有好到需要雇人帮忙,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

      彭大娘这才看向另一侧的金无疆,放轻了声音,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长叹一声:“阿年啊。”

      金无疆“哎”了一声,放下手中桃子:“怎么了大娘?”

      “这女子的名誉名节何其重要,你可明白?”

      “……?”
      金无疆慢慢停下了咀嚼,不明所以:“明白啊。”

      向椋也奇怪地看来,心中略感不妙。

      彭大娘:“大娘和老胡虽认为你们二人论才能、年龄、样貌等等,条件都十分合适,但男未婚女未嫁的,当街那般如若夫妻……不甚妥。”

      “咳咳!咳咳咳……”
      向椋噎住,猛咳嗽了起来,把旁边二人都吓着了。

      彭大娘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才缓过来,她忙解释道:“不是的,大娘,我们只是为了营销做戏。”

      金无疆道:“‘鸳鸯结’有‘鸳鸯’二字,为了以此为噱头才当街演示……”

      “做戏是一回事儿,如今外头人人皆称‘海棠红’是夫妻二人共同经营的铺子。”
      彭大娘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倒无所谓,小椋她是女子,这般流言,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向椋缓过来了,“嗐”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事的大娘,我以后不准备嫁人。”

      “你不要笑嘻嘻的,这是人生大事。”

      彭大娘的视线刮了回来,神色好不认真,向椋一下就把龇着的牙收了回去。
      “嫁人是小,名誉是大呀,就算不管别人怎么看,也难免引人穿小鞋。小椋你又是做生意的,名声不能不好啊。”

      这话说完,左右两边都开始不甚在意地又开始“咔嚓咔嚓”啃桃子。

      其实只要他们不说,谁知道他们二人并非情侣夫妻。
      金无疆平日就不怎么在铺面里待着,外人又不是住在“海棠红”了,哪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种短期里小有名声的事情传不了多远,指不定还未发酵起来,向椋就已查清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带着盘缠远走高飞了。
      谁还管是真是假,是搭档还是真情人?

      大娘的语重心长没起作用,向椋托着腮咽下一口蜜桃,道:“此事既已发生,也无从补救了,旁人最多也只是一两个月来一次店里,瞧不出什么的,大娘不必担心。”

      彭大娘对她无所谓的态度不甚满意,见她吃完这颗桃子,又要伸手来拿,她端着篮子躲了一下。

      向椋的手悬在那儿,无奈地眨眨眼。

      彭大娘来时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大娘倒是有一计。”

      见她眸色闪过不符合年龄的机灵,向椋和金无疆都能听出来那所谓“一计”可不是什么靠谱的。

      向椋本想直接婉拒了,谁想那边儿的金无疆却和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开口答应。
      “好啊大娘,您说说看。”

      向椋还没来得及说话,彭大娘又是个嘴快的,说:“事已至此,若不假戏真做,便只能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馊主意,向椋心想。

      旁人不知道,看她和金无疆年岁相仿,又都“尚未婚配”,还是所谓的“城中老友”,其中缘分妙不可言。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万万使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不太……”

      “挺好。”
      金无疆先于她接受了,“我与小椋本就是好友,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不成问题。”

      向椋不可置信地瞪了过去,但中间挡着一个彭大娘,彭大娘又喜爱拉一拉红线,显然是和金无疆站在一边的。

      向椋正想出言驳回,再一忖度——
      不对啊,此事光有金无疆一人愿意也无用,她不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管他一小孩子心性作甚?

      于是她呵呵笑了一下,不再争辩。
      “也是,多谢大娘的建议,我会尽力扮演的。”

      言罢,伸手拿了只桃子,彭大娘也没再躲开了。

      只是不明白金无疆是何意,原也说好了,上街摆摊一事只是做戏,何必将此事“负责”到底。
      这两日感到不对劲儿的念头愈发强烈,她甚至怀疑王府派来的这位眼线真实目的并非监视,而是阻挠。

      是宋舒妤让儿子当绊脚石,好尽快破碎她的美梦,让她不再挣扎,认命无名无分地为王府卖力一生?

      金无疆看她的眼神并无惊诧,他心里至今还惦记着那封情诗,尽管到现在都还未与向椋提起过那事。

      没等她顺着思路继续琢磨,彭大娘便起了身,将手中还剩几只蜜桃的小篮子递给一侧的金无疆。
      “我得回去备菜做饭了,岁稔那孩子可不好忽悠,私塾饭菜吃不惯,还得给他装好了送去呢。”

      二人也起身,彭大娘又叮嘱道:“这桃子好吃,你们多吃些,吃完了就来隔壁找大娘,大娘买了好几斤嘞。”

      邻里确实多是好心肠,这是向椋跑来城西开这小铺子为数不多的顺心之事。
      彭大娘不知道她与金无疆的关系,一心为二人拉红线也不能怪她,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送走彭大娘,金无疆在铺子里和飞廉说了两句话,向椋与卷春先回了院子里。

      简单听了方才谈话内容,卷春脸色臭得都快发绿,暗声低骂:“王府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又急又气,转而看向向椋,“小姐,奴婢瞧着他就是想占你便宜,还是不要搭理为好。”

      “摆摊一事果真草率了,但短时间来看,带动了‘海棠红’的消费,却也不是全然无用……”
      向椋眸中流转难色,低眉叹道:“七夕节或许还需要让他在铺面露面,暂且只能如此。”

      卷春气得柳眉竖起,握拳半晌,也只能妥协说:“七夕之前只能先做做样子,可一直如此,只怕他日后变本加厉……”

      “什么变本加厉?”
      金无疆的声音阴森森地出现,俩人都是一哆嗦。

      向椋早觉得铺子里住了鬼,这人走路竟是没声儿的。

      “彭大娘对你我之事良苦用心,只怕日后也少不了催促。”
      她转过身,神情镇定起来,“你我关系特别,做戏也不必太过。”

      这话算是公正合理,这阵子向椋时常与他保持距离,金无疆也偶尔怀疑过那情诗到底是不是她所写,思来想去,最后却也归咎于一句解释——

      定是碍于身份、面子、有外人在等各种原因,不得不保持矜持。

      他便勾唇,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明白,你放心。”

      向椋看着这张脸,属实很难放心。

      -

      立秋之际,落了半巷金黄。
      微风穿巷时隐隐沙沙作响,吹起几片枯叶。

      随着雨季渐远,胭脂湿团阴干成型的效率也高了许多,静置两日后便可研磨成粉、压实入盒。

      这一批干质的胭脂售罄,也到了制膏质胭脂的季节,膏质的工艺稍复杂点儿,不过向椋也有几分手痒了。

      她昨夜还与卷春窝在屋里,借着烛台的光一点一点数账本上的数字。
      在“海棠红”这一个多月,无声无息进她兜里的一共有四两五钱,加上存在当铺的那三锭,已经不少了。

      攒够盘缠,她最终会带着卷春回坞州。

      万里之遥,故乡是她在世间为数不多的念想,踏上那条路却没那么容易。

      爹娘被毒杀如今还并无头绪,她很有可能还要利用金无疆的势力与背景去接近真相。
      否则她就如一个局外人,眼见山间迷雾遮挡视线,真相扑朔迷离,她却没有能力呼风唤雨、吹开那层浓重的山雾。

      所以不论金无疆对她到底是何意,出于监视又或是阻挠,哪怕是觊觎,于她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卷春听到她心平气和地说了这些话,只是抱着膝盖,低声说:“奴婢没用,只能委屈小姐。”

      向椋却笑,笑她一如既往的可爱蠢笨。

      这不叫“委屈”,委屈是留给柔弱无能,只能被弓弩瞄准、四处逃窜的猎物的。

      可她是猎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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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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