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烧饼半两钱

31、涟漪 悠

　　悠扬的歌声在宴会厅里缓缓流淌，吴世勋的嗓音清冽如泉，明明裹着温柔的曲调，却始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与周遭衣香鬓影的浮华格格不入。

　　陆砚辞收回落在舞台上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壁，杯中的红酒漾起细微的波纹，恰如他此刻心底翻涌的异样。

　　方才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绝非错觉。

　　他在商界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刻意的讨好、暗藏的试探，也见过无数虚与委蛇的眉眼交锋，吴世勋方才那一眼，没有恶意，没有谄媚，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仿佛早已将他纳入眼底，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深意。

　　此人突然现身这场慈善晚宴，登台表演，又偏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砚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周身本就疏离的气场又冷了几分。他早已无心应付这场晚宴的浮华应酬，满心满眼，都是家中那个独自等待的少年。

　　风波刚定，他半步都不想再离开陆知予身边，方才出门时，少年乖乖站在门口送他，眼底藏着不舍，却依旧笑着让他安心，那副懂事的模样，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口又软又疼。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已然滑过八点，只想等这场表演结束，便找个由头提前离场。

　　舞台上，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余音绕梁。

　　吴世勋微微躬身致意，全程神色淡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曾留恋舞台上的光芒，在全场此起彼伏的掌声与赞叹声中，转身缓步走下舞台，身影径直没入了后台的阴影里，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拖沓。

　　不少名流权贵都起了心思，想借此机会结识这位神秘又才华横溢的青年艺术家，纷纷朝着后台方向走去，一时间，宴会厅的目光大半都被牵动。

　　陆砚辞却未曾挪动脚步，他端着酒杯，转身走到宴会厅靠窗的角落，远离了喧嚣的人群，拿出手机，指尖轻点，点开了与陆知予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傍晚出门时，少年发来的一句【哥，路上小心】，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漾开满室温柔。

　　他指尖微动，编辑了一条消息：【在做什么？有没有乖乖的？哥很快就回去。】

　　消息发送不过几秒，手机便震动了一下，陆知予的回复秒回，带着少年独有的软意：【在看你之前放在书架上的书，很乖，哥不用着急，注意安全就好。】

　　末尾还跟了一个小小的、乖乖的表情包。

　　陆砚辞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来因琐事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只要想到家里有个少年在等他，纵使身处这繁嚣浮华之地，心底也始终有一处柔软安稳的角落。

　　他刚想再回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却清晰的脚步声，伴着几分独有的清冷气息，缓缓靠近。

　　陆砚辞眸色微敛，瞬间收起眼底的温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疏离，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起，转身看去。

　　来人正是刚从后台出来的吴世勋。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约的白色西装，未曾沾染半点宴会厅的烟火气，灯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般矜贵清冷的模样。他没有理会周遭那些试图靠近的目光，径直朝着陆砚辞所在的角落走来，步伐从容，眼神坦荡。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偌大的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砚辞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静静看着他走近，没有主动开口，周身气场疏离而淡漠。

　　他不想与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更不想让任何意外，打破他和陆知予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吴世勋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视线清澈，没有丝毫闪躲，率先开口，嗓音和他唱歌时不同，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冷冽的质感：“陆总，久仰。”

　　语气平淡，无悲无喜，听不出丝毫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半分疏离的敌意。

　　陆砚辞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吴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已然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吴世勋却仿佛未曾察觉他的疏离，目光微微流转，扫过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随即又落回陆砚辞身上，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地开口：“我知道陆总如今，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过安稳日子。”

　　一句话，精准戳中陆砚辞心底最在意的事。

　　陆砚辞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冷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带着审视与警惕。

　　此人竟然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甚至清楚他的软肋，他到底是谁，接近自己又有何目的？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方才还舒缓的氛围，瞬间弥漫起一丝紧张的气息。

　　吴世勋却依旧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陆砚辞，眼底深处，依旧是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轻轻抬手，指尖抵了抵唇角，语气轻淡，却带着几分笃定：“陆总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日后，我们总会再有交集。”

　　“今日此番，不过是提前打个招呼罢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也不曾等待陆砚辞的回应，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开，白色的西装背影在灯光下愈发清冷，很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再寻不到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砚辞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的异样感愈发浓烈。

　　吴世勋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头，让他刚刚放下的戒备，再次紧紧提起。

　　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绝非只是一个简单的青年艺术家，他的出现，必定另有图谋。而自己一心守护的安稳，似乎从这一刻起，再次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周遭的喧嚣再次涌入耳畔，觥筹交错，笑语嫣然，可陆砚辞却再也没有半分停留的心思。

　　他心中牵挂着家中的少年，更被吴世勋那番话搅得心绪难平，当即转身，径直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无视了身后试图上前寒暄的众人，周身冷冽的气场，让无人敢轻易上前阻拦。

　　车门合上，司机平稳地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内光线昏暗，陆砚辞靠在椅背上，闭眸敛神，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吴世勋的那番话，眉头紧蹙。

　　他不管吴世勋背后有何图谋，不管日后会有怎样的风波，他都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到他和陆知予的生活，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过往的风雨他已然一一挡下，往后，无论再出现任何人和事，他都会牢牢守在陆知予身边，护他一世安稳。

　　车子缓缓驶入静谧的小区，窗外的繁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暖灯火。

　　陆砚辞睁开眼，眼底的冷冽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急切。

　　推开门，屋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客厅的沙发上，陆知予抱着薄毯，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然抱着书本浅浅睡去，眉眼温顺，毫无防备，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在等着他回家。

　　那一刻，陆砚辞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戒备，瞬间烟消云散。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陆知予在他怀里微微蹭了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声音软糯带着睡意：“哥，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陆砚辞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嗓音低沉缱绻，“抱歉，吵醒你了。”

　　不管外界有多少暗流涌动，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欲来，只要怀里抱着这个少年，只要身边有他在，便是他此生最想要的，岁月静好。

　　只是他未曾看见，窗外的夜色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屋内温暖的灯光，眉眼清冷，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涟漪已起，再无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