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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已经喜欢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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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天的隔离生活,每天呆在酒店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很机械式的活着,找不到任何意义。
这种日子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相当痛苦,跟坐牢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还能玩一下手机。
所以解封那天,周煦生就像是逃出监狱的肖申克,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从高铁站下来,昔日熙熙攘攘的车站如今寂寥不已。
出站口,一群穿着医用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认真地排查每一位乘客的信息。
到周煦生这里,更是查得非常仔细。
“周先生,落地以后,你需要在酒店隔离十四天,回到家第一时间去街道委员会登记。”
他接过身份证点了点头。
最近政策严格,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又要开始新的隔离生活。
心中一股烦闷压都压不下去,他想了想给蒋烬发了条消息,“你要是还没来就不用来了,我黄码,会影响你。”
蒋烬最近要处理的事很多,每天进出公司,为父亲办出院手续,如果他的健康码变成黄色,那就麻烦大了。
不想牵连到对方就只能推迟会面时间。
蒋烬回复了一个字,“行。”
行。
就这么怕被影响?
周煦生向来自诩理智,做事一板一眼,但凡有超出尺度的行为都会自我反思,但是刚刚有一瞬间他竟期待蒋烬会破例赶来跟自己见面。
他低头理了理外套的衣领,然后上了出租车。
刚落座手机上就推送进来一堆本市的新闻资讯。
周煦生点了一下全部清除,眼神却在最后一秒扫到了关键的四个字——开元影视。
他重新滑回通知页面,消息已被删除。
于是打开资讯软件,搜了搜近期关于开元影视的财经新闻,看到一则令他错愕的消息。
“开元影视创始人蒋开元离世,股票市场连日下跌已破新低”
周煦生盯着那行字,足有好几秒没动。
他重新点进新闻页面,把黑体加粗的财经快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退出去搜蒋开元的讣告。
发布时间是九月二十七号,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蒋开元就已经离世,可是蒋烬却告诉他,父亲还好好的。
他没有对外公开过任何消息可以理解,那是怕打击股市。
为什么连自己都要隐瞒。
周煦生决定继续假装不知道,看看究竟蒋烬可以瞒到什么时候去。
他发消息给裴枞和吴能,语气客观地问:“蒋开元去世的消息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能先回复——今天。
周煦生心情稍微平复了点。
裴枞:“两个月前,葬礼和追悼会都已经办完了。没有大张旗鼓,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
裴枞和蒋烬是堂亲,能立刻知道这件事也不算稀奇。
周煦生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枞回答得十分有理有据,“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然后又补刀:“蒋烬没告诉你?”
“我们又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这件事属于家庭隐私,他没有告知我的义务。”
裴枞:“可是他到处宣称你俩同居了,真的假的。”
“那是他在胡扯。”周煦生很难再跟对方聊下去,放下手机,打开了出租车的窗户,“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不,连朋友都算不上。”
蒋烬对外可以把他描述成恋爱对象,对内却把他当成一个连普通朋友都不如,没有资格分享至亲离世的人。
他是律师,最不能接受在重要关系里连知情权都没有。
这种被排除的不甘,再加上他刚结束七十六天隔离身心俱疲,情绪被无限放大。
周煦生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傍晚的天光从客厅窗户里斜斜打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不太真实。
这么久没回来,空气里却并不见灰败。
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一小瓶免洗消毒液,瓶身亮亮的,显然有人天天来擦。
蒋烬少爷当然不可能收拾得这么干净,他擦个桌子都费劲,应该是专门找了阿姨来做清洁。
餐桌中央那束宫灯百合格外显眼,插在蓝色花瓶里,橘黄色的花冠垂下来,就像海面上的一盏盏落日。
给冷清的家里增添了几分生机盎然。
在循规蹈矩的世界里,蒋烬就是出现在他生命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周煦生走近,指尖在花瓣上轻轻碰了碰。
花瓶里的水是干净的,茎秆也还新鲜,不是摆了好几天没人管的样子。
他昨天来过,或许就是昨晚。
交待给他的事办得尽心尽力,如果是真的把自己当外人,又怎么会这么细心周到,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去对待?
恰巧吴能打来电话。
疫情之后,天衡律所所有人员都转成了线上办公。
虽然不用上班打卡,但每天都得开个线上会议。
吴能这次打电话是来请假的。
“周律,我女朋友奶奶生病住院了,我不放心,想请两天假陪她一起过去看看。”吴能说,“能批吗?”
“女朋友的奶奶?”周煦生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层关系多想了想,“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周律。”吴能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其实我女朋友本来不让我去,说不想麻烦我。她总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有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周煦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她为什么不让你去?”
“怕耽误我工作吧,也可能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吴能说,“可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得互相麻烦吗?她不麻烦我,我才觉得跟她生分了。”
电话这头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女朋友家里出了事,但没告诉你,只是自己一个人扛,你会怪她吗?”周煦生问。
吴能愣了下:“不会怪她吧。我可能会先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让她觉得说了也没用。安全感这东西,不是她天生就有的,是我得给出来的。”
“怎么给?”
“就是……多表达喜欢啊。不是说那些虚的,是让她知道,不管出什么事,我都站她这边。时间长了,她自然就愿意跟我说了。”吴能说得认真,“周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你也有情况?”
“老板的私事,你也敢打听。”周煦生声音淡淡。
吴能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问。”
周煦生没接话。
吴能赶紧把话题扯回来:“那周律,我的假……”
“批了。”周煦生说,“下不为例。你这个月已经请两次了,回来把案卷补上。”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周煦生想,蒋烬的心理可能跟吴能的女朋友一样,只是怕对方担心,所以才选择去默默承受一切。
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
他也必定有他的难处。
只花了几分钟,就把自己刚刚失望的心态调整好了。
他都点佩服自己,竟然可以转变得如此之快。
以前他一定会冷着脸,等蒋烬先开口认错,再慢条斯理地拆穿他。
可现如今他不想那样了。
无数的意外告诉他,你永远不知道厄运哪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所以一定要,抓住眼前人。
而后,周煦生就随手收拾了几件行李去隔离酒店,看了看桌子上那束百合宫灯,犹豫了片刻然后也一并带走了。
半月后,周煦生在葬礼上再次看到蒋烬。
开元影视创立周年日,蒋烬带着公司核心股东一起去了陵园。
提前有小范围消息放出去,财经记者和几家本地媒体闻讯赶来,黑色轿车在墓园外停了一排。
天空中下着阴沉小雨,祭扫队伍排了好长,周煦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蒋烬从保姆车上走了下来。
蒋烬身穿黑色正装,站在队伍正中央,天空中下着阴沉小雨,旁边有人为他举着黑伞。
他摘下口罩向着墓碑鞠躬,面容苍白,侧脸瘦得有些过分锋利,目视前方,满眼悲伤,并未注意到人群里面的周煦生。
短短几个月,蒋烬就像被硬生生抽掉了一部分生气。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却蒙着一层散不开的大雾。
周煦生从没见过如此沉默的蒋烬。明明很近,他就站在那里,可是周煦生却感觉这个人好像完全不认识了。
蒋烬如果回头看到他,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
他可能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说:“你怎么来了。”
面对媒体,崔正林在蒋烬耳边小声提醒:“媒体还跟着,别站太久。”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人群外的周煦生。
仅仅只是目光对视了一眼,蒋烬就收回了视线。
人员聚集到了规定的时间,祭扫队伍慢慢散去,记者们也收起长焦镜头,三三两两往陵园外走。
所有人都走了,蒋烬这才朝周煦生走过去。
雨越下越大。
蒋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往周煦生头顶移了过去。
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西装肩头立刻洇开一片深色。
他微微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默不作声递过去。
周煦生抬手接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刚摸出打火机,蒋烬下意识凑近一步,抬手挡在他手边。
风从墓园深处卷过来,伞骨被吹得轻颤,那点火苗在蒋烬掌心围成的小小避风处跳了跳,终究亮起来。
周煦生偏过头看他。
蒋烬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还挡在那儿,就着火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轻声开口,“周煦生,好久不见。”
蒋烬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把这段难熬的日子,说成了像只是几天没见。
不过数月,他的人生已经变成了废墟。
父亲去世,家族公司濒临倒闭,巨额债务清算压在头上。
厄运接踵而来,好似精心编排的狗血剧情。
命运如此滴水不漏,该经历得磨难该体悟的遗憾,都会尽数抵达每个人头上。
如果上天给他一切只是为了夺走,那么到底是好运还是厄运?
蒋烬不得而知。
周煦生看着他,沉默了数秒,接过他手中的伞,开口道,“先回家吧,我带你去吃饭。”
车子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是蒋烬先开口打破的僵局。
“我爸是九月二十七号去世的,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蒋烬说,“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老是有一种错觉,感觉他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我去接他出来。”
“直到那天,我路过一个糖炒栗子的摊子,我爸最爱吃那个。每年秋天都让我妈买了,剥好了放铁盒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壳能嗑一地。”
“我想也没想就买了一袋,然后买完才突然想到,我没有爸爸了。”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周煦生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借着车内那点昏黄的饰灯,看着蒋烬的眼睛。
他抬起手搭在了蒋烬血管分明的手背上,“不管怎么样,未来你还有我呢,不管有多难,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蒋烬本来已经忍了一路,听见这句话,鼻梁一酸,眼睛霎时就红了。他别开脸,想把自己藏进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周煦生低头吻了一下他潮湿的眼角,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虚虚拢在怀里。
“前些天我在隔离酒店里,每天看新闻里又多了多少例感染者,听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来。有些人前一夜还在和家人打电话,第二天就再也联系不上,所以只要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
他紧紧握住蒋烬的手。
“我总以为我恨你,可是现在看到你真的过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甚至十分心痛。”
他以前千方百计地找蒋烬麻烦,都是放不下的心理在作祟。当他亲眼看到蒋烬瘦得脱相,父亲去世,濒临破产,这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蒋烬倒霉。
他喜欢蒋烬已经喜欢到了一种为自己所不齿的程度,他也不想这样,但好像没办法,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竟然没有找到第二个能让他心动的人。
所以他认了。
蒋烬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没有去擦,只把脸埋进周煦生肩头,像要在这里哭尽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失去。
周煦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圈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车里的暖风轻轻响着,外面的雨早就小了,只有雨刮器偶尔滑过玻璃。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蒋烬的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