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37、第三十七章 你看我长得

　　他那点小心思根本骗不了周煦生，但周煦生懒得戳穿他。
　　蒋烬刚刚找狗的时候就只差没在草丛里打滚了，蹭了一身的灰，周煦生觉得还是先把人收拾干净了再说。

　　他让蒋烬在门口等着，自己从侧门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在货架前站了片刻，拿了一条毛巾、一双拖鞋。
　　拖鞋的款式选择不多，成人男码只剩一双，粉色，鞋面上顶着一对耷拉的长耳朵，眼睛是两颗圆溜溜的黑色塑料珠，正用那种无辜到欠揍的表情看着他。
　　周煦生拎起来端详了一秒，放进了购物篮。

　　他走出便利店，把袋子递给在门口等候的蒋烬。
　　蒋烬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拎出那双粉色兔子拖鞋，两只兔子耳朵在他手指间晃了晃，那双塑料眼珠在路灯下反着光。

　　“这是我的？”

　　“超市里就剩这一双了。”周煦生说。

　　回到家蒋烬把拖鞋放在玄关，换上之后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趁周煦生转身去倒水的工夫，从茶几下面摸了把剪刀，蹲在玄关对着拖鞋顶上的兔子耳朵咔嚓两声。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应声落地，他飞快地把案发现场收拾干净，把剪下来的兔耳朵塞进了垃圾桶最底层，用一张用过的纸巾盖好。
　　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只剩两个秃斑的粉色拖鞋，满意地点了点头。

　　粉色可以容忍，兔子不行。这是底线。

　　处理完拖鞋，蒋烬才有工夫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周煦生的家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客厅是意料之中的整洁，灰色沙发，原木茶几，书架上码满了法学杂志，连遥控器都摆得跟水平线对齐。

　　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立着一道半人高的围栏，这个围栏的存在让他有些费解——周煦生一个人住，又没小孩，装围栏干什么？

　　他上楼推开围栏的门，然后愣住了。二楼整个空间都被改造成了猫房。
　　墙上钉着错落的猫爬架，窗边吊着麻绳编的吊床，角落里摆着好几只猫砂盆，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猫毛和猫粮混合的气味。
　　十几只猫分布在各个平面上，有趴在窗台上的，有窝在猫爬架最高层俯视他的，有几只正在打架。

　　蒋烬站在围栏外探出头，跟这群猫面面相觑。

　　狸花猫、玳瑁猫、橘猫、三花、奶牛……应有尽有，简直毛毛地狱。

　　圆不隆冬的脑袋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蒋烬看。

　　一时间喵声大作，蒋烬站在猫的海洋里，感受到了一种被毛毛淹没的窒息感。他的鼻子已经开始痒了。

　　蒋烬没忍住吐槽，“周煦生你有毛病吧，养这么多猫？”

　　“我确实有点精神病，”周煦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心理医生叫我养宠物。”

　　这种不加防御的诚实让蒋烬准备好的怼人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那你也养太多了。”

　　“你也看到了，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睡，要么你就睡沙发，要么……”

　　周煦生剩下半句还没说完就被蒋烬直接打断。

　　他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我睡沙发。”蒋烬一脸的警惕。

　　周煦生哼笑了一声，每次看他露出这种良家民女的弱智表情就觉得格外好笑。

　　而蒋烬这边还在思考他姐怎么还没有给他回电话，从他被蒋开元赶出家门到现在，他给蒋卿发了快八百条消息，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他姐平时手机不离手，刷短视频能刷到凌晨，朋友圈一天发八条，不可能半天不看手机。除非真的遇到事儿了，或者故意不回。

　　这两种情况蒋烬都不希望它发生。

　　蒋烬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抱着不死心的态度，又拨了一次蒋卿的号码。
　　终于，接通了——

　　但是接电话的人却不是他姐，而是他姐夫。

　　“喂，蛋蛋吗？找你姐有事吗？”崔正林的声音一响起来，蒋烬差点打了个激灵。

　　“啊我姐呢？”

　　“你姐生病了，白天吃了药嗷嗷着说烧心，这都睡一天了。”崔正林说，“待会儿打算等她醒了再量一下体温带她去医院看看呢。”

　　蒋烬直接愣住，他姐在这个节骨眼生病……
　　那这口锅他不背也得背了。

　　“那没事了。”蒋烬默默叹了一口气，内心在用二胡拉《二泉映月》，“你也注意身体。”

　　“好，那我挂了。”

　　这可怎么是好？

　　蒋烬脸上愁容惨淡。

　　周煦生刚洗完澡，穿着灰色丝绸睡衣，端着马克杯，走到了他面前。

　　他就这么看着蒋烬一直反复不停地打字，输入……到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一条信息。

　　“输入这么久，你写遗书呢？”周煦生问。

　　虽然不是写遗书，但也差不多了。

　　蒋烬苦哈哈地说:“我姐生病了，现在我没招了。”

　　低迷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周煦生，眼中升起希望的火光，“周煦生你借我五百万行不行？我把我姐的窟窿补上，她就有钱把那块表赎回来了。”

　　对啊，他一开始咋没想到呢，这方法皆大欢喜。

　　五百万对周煦生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他打一个官司就够自己吃一辈子了，肯定没少赚，更何况他家里还有十几只猫和两条狗，能养得起这么多宠物的，经济实力能差到哪去。

　　周煦生用一种“你看我长得像许愿池里的王八吗”的表情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甚至连个白眼都懒得翻给他看。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借我五百万。”蒋烬诚恳地说。

　　五百万，呵呵。
　　他对钱有概念吗？

　　周煦生这次真没忍住笑了，“五百万都够买你命了，你浑身上下的器官，包括下面那根加一起，卖到柬埔寨，都不值五百万。”

　　蒋烬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不借就不借，干嘛人身攻击。”

　　“你先别想着借钱。明天去找你姐，把具体情况问清楚。什么情况你都没搞清楚就想拿五百万去填，你连坑有多深都不知道，怎么填。”周煦生踱步进了卧室。

　　他卧室的门一般不会关上，因为晚上大舅和二叔会时不时过去串门，两小只对主卧的床垫有着执着的热爱，关上门它们就挠门，挠到开门为止。

　　所以蒋烬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刚好能够看到周煦生的脚。那双脚穿着深灰色的拖鞋，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晃了一下，然后在床边停住了，大概是在拿什么东西。

　　蒋烬盖着毯子，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其实我没想到我爸真会赶我出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

　　“你不是吗？”周煦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蒋烬承认，他的话虽然扎心，但确是事实。
　　于是他又换了个话题。

　　“如果今天问你借钱的是裴枞，你会借给他吗？”

　　“别说裴枞，祖宗都不行。”

　　金钱面前，众生平等。

　　听到他这么说，蒋烬心里这才平衡了不少。谁都别想从周煦生手里抠出一分钱。

　　“你就好了，不会被家里人赶出去。”蒋烬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想了一下，周煦生那种高知家庭，父在法律界都很牛逼，他自己又这么厉害，打官司打到卫生部低头，读的是藤校，带的是精英团队，他父母肯定以他为荣，绝对不会像蒋开元一样拿着苍蝇拍子追着他满屋子跑。

　　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蒋烬以为周煦生不想聊这个话题，正准备翻身继续自闭，却听到周煦生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我巴不得被赶出去。”

　　蒋烬愣了一下。
　　周煦生跟家里关系也不好。

　　怎么可能？他那么优秀，那么靠谱，那么能赚钱，那么会管教人，他父母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然后周煦生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措辞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疲惫：“闹起来都一个样儿。”

　　这语气，听起来就有故事。
　　蒋烬立马坐了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上，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侧身对着卧室的方向，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刚被人按了开关。

　　他认识的周煦生，冷静、克制、有距离感，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从来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今晚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又第一次用这种认真的语气提起自己的父母。
　　蒋烬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能撬开周煦生那层厚厚的外壳。

　　“来吧，跟我诉说一下你原生家庭的伤痛。”他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

　　周煦生靠在床头，看着客厅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一分钟前还在为自己被赶出家门而闷闷不乐，现在却兴致勃勃地要当他的心理医生。

　　但他笑完之后没有冷酷拒绝。

　　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蒋烬啊蒋烬，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毫不费力呢。

　　看着黑暗里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羡慕蒋烬身上与生俱来的钝感力。
　　那层钝感像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完美地庇护着他天真的灵魂。

　　这个世界不奖励道德高尚的人，只奖励真我，而蒋烬恰恰就是那种在任何场景里都能保持临时的、随心所欲的状态的人。

　　这套价值体系运行得如此自洽，以至于他根本不需要向外界自证。

　　对习惯自我审查的周煦生而言，这种行为模式既令人困惑，又充满吸引力。

　　不过，在所有亲密关系里，单方面的坦诚都是危险的。
　　蒋烬在他面前已经把自己的狼狈全亮出来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把自己的壳也敲开一条缝，那么这个趴在沙发靠背上的笨蛋就永远只能站在外面往里看。

　　所以他开口了。

　　“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得听我妈的。读哪个学校、选什么专业、穿什么衣服、看什么书，全是她说了算。我就像一个被她拿在手里捏的泥人，她捏成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

　　蒋烬没有出声。

　　“她只关心我考多少分，赚多少钱，挂什么头衔。我这辈子就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跑慢了不行，停下来更不行。做任何跟分数没关系的事，在她眼里都是浪费时间。我不敢闲着，也不知道怎么闲下来。后来发现只有不停地往上爬，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才觉得自己好像配活着。”

　　蒋烬以为他说完了，刚要开口，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以我大学一毕业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自己挣钱买房，搬出来住。多小的房子都行，只要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