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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因为现在不 ...


  •   周煦生看着手机上蒋烬回复的那个句号,知道自己又一次把对方噎死了。
      他唇角微微一弯,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自从和蒋烬重逢之后,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竟然还藏着这么恶趣味的一面。
      每次把蒋烬逼到走投无路,看他暴跳如雷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周煦生都觉得分外有趣,就像小时候拿水枪把邻居家的熊孩子滋得哇哇乱叫,那小子叫得越大声,他就越有成就感。

      车停进自家车库,引擎刚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李医生发来的消息。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点开看了一眼。

      “这个月的治疗提前到15号吧,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好一点?”

      周煦生回复:“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

      “J?”

      “对。”

      在和李医生的沟通中,蒋烬的名字被简化为一个字母。

      “那很好,说明你在逐渐恢复,适当可以停药,催眠治疗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好的。”

      律师刚入行那几年,高压之下周煦生生了一场病。
      李医生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他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连续失眠将近两个月,每天靠大量咖啡因吊着精神,法庭上的他依然反应迅捷、言辞犀利,可一回到公寓关上门,整个人就塌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连伸手开灯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看医生,是因为某个凌晨他站在浴室镜子前,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过去几个小时里做过什么。
      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制重启的服务器,数据被清除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去做了脑部CT,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医生说,很有可能是心理问题。

      周煦生在网上查了很久,筛遍了本市所有心理医生,最后是许墨然向他推荐了李静,她是知名专家,擅长认知行为治疗,注重实证,她的催眠疗法在业内颇受推崇。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在候诊室里正襟危坐了十几分钟,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害怕在别人面前暴露弱点,遇到任何事都习惯自己不动声色地撑过去。

      语言在他看来往往是徒劳的,人就连写日记的时候都会说谎,更何况是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一想到要把自己的隐私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他就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出庭。

      李医生比他想象中温和。
      五十多岁,短发,一张很慈祥的脸,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花白的发顶,那一刻,周煦生忽然觉得她很像文学作品里才会出现的“母亲”。

      他在进门前就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陈述,从失眠的频率到注意力涣散的时长,从食欲下降到工作效率波动,每一个症状都条理清晰。他说了好几分钟,李医生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轻轻放下笔,说了一句:“周律师,你不需要像是在做庭审一样陈述这些。”

      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在深灰色西装里极轻极轻地塌下去了一寸。

      后来,他告诉了李医生很多事。

      初中那个女老师在讲台上公开羞辱他的性取向;暹粒夏令营里,一个叫“J”的男生误闯入他房间,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冲澡。
      就在那个瞬间,他同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欲望和恐惧。
      他还说起自己追了J整整三年,用尽所有方式接近对方,最后在酒吧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被一句“别倒胃口了,我不操男的”钉死在原地。他以为自己有病,性功能出了问题,连自蔚的时候都没办法完全放松。总是在最后关头猛地想起女老师念日记的声音,然后所有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对自己的生理性厌恶和难以名状的空虚。

      唯独在暹粒那个闷热的午后,蒋烬从竹帘后面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第一次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身体就有了反应。

      “不是功能障碍,”李医生听完之后说,“是长期性压抑导致的情境性障碍。你的身体没有问题,问题是你把性取向和羞/耻感绑定得太深。每次产生欲望,大脑都会自动执行那条你从初中就开始编写的指令:这是错的,删掉它。”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但J绕过了你的防御系统。在异国他乡,他只是一个误闯你房间的路人。你不需要在他面前扮演任何角色,所以你的身体在他面前不会自动进入防御模式。”

      治疗强迫症的方法则简单得多。

      李医生建议他养一只宠物。

      于是就有了“一审”。起初周煦生要求阿姨每天来打扫,扫地机器人每天扫三遍、拖三遍,可后来猫越捡越多,他开始被迫接受一些失控。

      被抓花的沙发,被打翻的水杯,被弄乱的衣柜。

      养了狗之后,情况进一步恶化:沙发的海绵被掏出来,原木家具成了磨牙棒,墙纸一条条被撕下来。

      周煦生每天都要处理层出不穷的麻烦,他以为自己会崩溃,结果恰恰相反。
      打扫干净之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解压感,大概他骨子里就是个变态。

      养宠物付出了很多代价,但他也得到了治疗焦虑最有效的处方——阳光、运动,以及毫无保留的依赖。

      无论回家多晚,他都要遛狗,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怕大舅和二叔乱叫扰民,他买了隔音最好的联排别墅,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几百米远。上班时就把它们放在院子里撒欢,花园定期翻修,因为每隔几天草地上就会多出几个新刨的洞。

      刚接它们回来的那几天,周煦生差点把这两只一起扔了。

      养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觉得再闹腾能闹到哪儿去。

      直到他推开门,十几袋猫砂全部被撕开,碎屑撒得像下了一场雪。

      罪魁祸首挺着圆鼓鼓的肚皮仰躺在狼藉中央,心满意足地打滚,它们吃了一肚子猫屎和猫砂,还在那儿美呢。

      周煦生站在门口,人直接傻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把大舅和二叔拎起来,放在了门外。
      养不了,实在养不了这俩祖宗。

      可只冷酷了几分钟,他就心软了。

      监控画面里,两只小狗哪儿都没去,毛茸茸的两小团紧紧挨在一起,乖乖趴在门口。
      二叔不停地用湿漉漉的鼻头去碰门上的摄像头,着急却一声不叫,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扇门还不打开。

      大舅的尾巴起初还高高竖着,像一面满怀期待的小旗,一下一下急切地摇,久久等不到回应,那根尾巴便慢慢垂了下去,最后夹进两条后腿中间,蜷成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被抛弃的形状。

      人类曾经利用它们的信任,在它们身上做残酷的药物实验,只因为它们天生性情温顺。

      即便人类从未善待过它们,它们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朝人类摇起尾巴。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里,装的从来没有别的,只有爱和忠诚。

      看着大舅那条一点点垂下去的尾巴,周煦生的心被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

      算了,他想,它们只是小狗啊。
      不听话也没关系。它们不必学会任何指令,不必迎合任何期待,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奖赏。这里应该是它们这辈子第一个没有恐惧、没有疼痛的地方,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一把拉开门,蹲下身将两只狗一起搂进怀里,额头抵在那两团软乎乎的绒毛上,在心里对自己发了个誓,以后,他一定要多花点时间,多用点耐心,好好待它们。

      第二天,江城市区人民法院门口,卞涟案正式开庭。

      周煦生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停好车,拎着黑色公文包大步往楼里走。
      程晶晶几个姑娘到得更早,来了三个人,都是被卞涟骗过的女主播,戴着口罩,已经在冷气十足的大厅里坐了一阵。看到周煦生,程晶晶立刻站起来:“周律,你到这么早?”

      “我交个补充材料。”

      “好,我们在这儿等你。”程晶晶刚要坐下,余光瞥见大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上衣和灰色卫裤,脸上挂着一贯的桀骜不驯,手里还端着咖啡和汉堡。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他:“吃的东西不能带进法院。”

      蒋烬一愣:“为什么?”

      “规定。”工作人员从他的手里取走那杯咖啡和纸袋里的汉堡,“或者你可以吃完再进去。”

      蒋烬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内,周煦生的背影已经穿过大厅,越走越远。

      他又看了看那杯还没喝过的咖啡,以及那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双层牛肉汉堡,把汉堡从纸袋里抽出来,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张大嘴,一口咬掉将近一半,腮帮子撑成了松鼠,嚼了好几下才费力地咽下去,然后举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咖啡,含混不清地开口:“这样总行了吧。”

      工作人员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身让开通道。
      蒋烬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一边用手背蹭掉嘴角的沙拉酱,一边大步往走廊里追。

      他没注意自己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点黄色的芥末酱。

      周煦生交完材料往回走,在走廊里和蒋烬迎面碰上,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拍,偏过头问:“你吃屎了?”

      蒋烬拿起手机照了一下,才看到那一抹罪证,赶紧用纸巾擦干净,一边窘迫地大声反驳:“你就这样对你的线人是吧!”

      周煦生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我去抽根烟。”他开庭前总要来一根,把紧绷的神经松一松。
      蒋烬问为什么你们律师都爱抽烟,周煦生边走边说:“因为现在不流行喝农药了。”

      蒋烬:……

      整个立案大厅和楼道都禁烟。

      蒋烬把纸巾揉成团往垃圾桶里一丢,跟着他走到法院大门外。

      周煦生站在台阶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火,用手拢住风,火苗在指缝间亮了一瞬就被风吹灭。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逸出,很快被风吹散在银杏树叶间。

      手机响了。

      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接起来,偏头夹在肩膀上,嘴里还叼着滤嘴,刚说了句“我到了,材料刚交上去”,便往旁边让了两步,给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让路。

      他让路的时候没有回头,没看到非机动车道上正有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骑手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手机看导航,车速不快但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蒋烬看到了。他大脑还没做出判断,手已经伸出去了,一把攥住周煦生的上臂,猛力往回一拽。

      力道大得周煦生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蒋烬胸口上,手机从肩膀滑下来差点脱手。

      电动车擦着公文包边角掠过去,骑手头都没回,仍在看导航。

      周煦生被拽得一愣。

      下一秒,蒋烬愤怒的吼声在他耳边炸开:“你他妈会不会骑车!”嗓门大到安检口的保安都往这边看了一眼。电动车早已拐过街角没了影,蒋烬还在骂:“法院门口也敢这么骑,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是吧!”

      骂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周煦生的胳膊。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迅速松开。

      周煦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理解大呼小叫的意义。蒋烬在他眼里就是个永远管不住脾气的低级生物,冲动、幼稚、嗓门大得毫无必要。可刚才被拽进蒋烬怀里的那一秒,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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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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