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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以前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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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悔。
2007年,我出生在村里一个家境还算过得去的家庭。母亲与我相差40岁,亲戚邻里都说,我父母老来得女,是天大的福气。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福气”从一开始就满是裂痕。
早在我出生前,父亲就在外有了别的女人,还被母亲撞见过。一次、两次,在亲戚的劝说下,母亲一次次给他机会,可有些东西,本性难移。
我出生后,父亲依旧和那个女人纠缠不清,闹得全村人尽皆知。母亲不是没想过离婚,可那时我太小,再加上乡下的风俗压力,她终究忍了下来。后来母亲说,她连做梦,都在和那个女人撕扯、搏斗。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着。我两三岁那年,母亲和大哥要外出办事,得走两个月,便把我托付给父亲照看。
等母亲风尘仆仆赶回来时,看见的我,像个被丢弃的野孩子——浑身脏兮兮,衣服黑得发亮,身上能搓下一层泥,□□痒得厉害,狼狈不堪。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整日把那个女人的儿子抱在怀里疼宠,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任由我趴在地上无人过问。
父母也因此大吵了一架。
又熬了一两年,母亲终于狠下心,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全家离开村子外出打工。
可底层的日子太难熬,挣不到几个钱,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回到老家,买了一间土房、几分薄地,勉强安身。
回来后,争吵从未停过。
吵到激烈时,父亲就抄起拳头大的石头,追着母亲打。母亲打不过,只能在漆黑的深夜里,紧紧拉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
我们母女俩常常躲在亲戚家,等到天亮,才敢战战兢兢地回家。
后来,日子渐渐趋于表面的平静,父母不再大吵大闹,却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母亲做的饭,父亲一口不碰,要么等我们吃完、母亲出门后,才独自胡乱吃点;父亲做的东西,母亲也绝不沾。
再大些,看着同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我孤零零的,便哭着求母亲让我读书。
母亲放心不下从未离开过她的我,托了同村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姐姐照看我。那姐弟俩心善,一直护着我。九岁那年,我终于走进了教室,什么都不懂,却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母亲每周都会给我五块、十块零花钱,那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半年后,二哥把大女儿送到父母身边,成了留守儿童。村里到乡里路途遥远,没有车,徒步往返要六个小时,我便带着侄女一起住校。
我有三个哥哥,加上我,父母一共四个孩子。那时候我总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2017年,噩耗传来——二哥突发心脏病去世,留下一女两子。
家里条件本就拮据,小哥尚未娶妻,家里人便做主,让二嫂过继给了小哥。为了领政府的孤儿补贴,只能对外谎称二嫂已改嫁他人,把三个孩子的户口都迁到了父母名下。
二哥走的那几天,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一味地喝酒。亲戚前来奔丧,他甚至还笑着招呼。家里人都说,父亲心硬,从来没爱过自己的儿子。
二哥的离去,让家里的压力陡增,像千斤巨石,压得父母喘不过气。
往后每逢放假,我就跟着下地干活。母亲常常躲在田埂上哭,哭声里裹着压抑的咳嗽,我手足无措,只会哽咽着重复:“妈妈,别哭了。”话刚说完,眼泪就先一步砸在地上,风干在脸颊。
2020年,全村搬迁到县城,每人要交一万块钱。父母拿不出,又大吵一架,最后是小哥凑钱交了费用,我们才算在县城安了家。
之后,大哥和小哥都把孩子留在父母身边,外出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
我和侄子侄女年纪相差不大,难免磕磕绊绊。可母亲永远偏向他们,我一较真,就赌气不吃饭,他们也从不在意。每次母亲带着孩子们出门,只有父亲,会趁没人的时候,悄悄过来哄我几句。
久而久之,我和父母、和这个家,就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疏离又尴尬的关系。
有一次,我和大哥的儿子起了争执,扭打在一起。可母亲和亲戚撞见时,只看到我在“单方面打他”。
我满心委屈,百口莫辩。
那天夜里,我拉着二哥的大女儿,偷偷翻窗逃了出去。我有小哥家的钥匙,不敢走门,母亲睡眠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第二天上学,他们都迟到了,母亲却认定是我故意不叫侄子侄女起床。
后来我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跟母亲、嫂子解释那晚的事,她们只当我在撒谎,全然不信。
从那以后,这件事我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烂在了心里。
2022年1月8日,周末,下着雪,天寒地冻。晚上我怕冷,就睡在母亲床尾。
第二天一早,母亲叫我起床做饭,我赖着床撒娇,磨了几分钟,母亲终究心软,自己起身做了一锅土豆汤,没有菜,简简单单。
我们正吃着,母亲忽然轻声说:“我感觉,我的心脏要掉下来了。”
当天下午,母亲就病重了。家里信风俗,做了好几次“民信”,可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一直熬到1月10日凌晨。
凌晨两点,仪式还在进行,母亲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猝不及防,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大哥和小哥抱着母亲的遗体失声痛哭,我攥着母亲冰冷的手,拼命摇晃,一遍遍地喊她,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哭声撕心裂肺。没过多久,附近的亲戚都赶来了。
母亲走时,父亲依旧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也正常,他们纠缠了一辈子,终究以形同陌路收场,连离别都没半分温情。
送母亲走的那几天,我耳边总萦绕着模糊的哭喊声,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渐渐消散。
母亲一生清贫,只留下三千块左右,我和大哥、小哥平分。大哥起初不肯要,推拒了许久,才勉强收下一些。
母亲在世时,总爱问我:“要是我走了,你想跟着谁过?”“我留下的东西,你们兄妹三个平分。”
那时候我只觉得晦气,讨厌听这些话,常常独自生闷气,不理她。
送走所有亲戚,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母亲是真的不在了。日子看似和从前一样,可我清楚,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曾经,我也是被父母护在身边,让那些没妈的孩子羡慕的人;如今,却成了只能抬头仰望别人、满心羡慕的那一个。
母亲走后不到一个月,一向身体硬朗、年过六十依旧精神抖擞的父亲,病倒了。
亲戚来看他,总有意无意调侃:“是不是你妻子来找你了?”这类话。父亲很是反感,清醒时不说,可病重糊涂时,总会喃喃自语:“死了都不肯放过我吗?”
父亲病了近一年,2022年10月27日上午,也走了。
这个家,就像个破了洞的筛子,怎么补都补不好,总有新的裂痕不断出现。
父亲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心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情绪。小哥气得骂我是白眼狼,可我自己也不懂,我对父亲的感情,为何如此矛盾。
一边,我记着他一辈子伤害母亲,让她受尽委屈,我对他冷漠,似乎理所当然;可另一边,他从未骂过我,更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我生病时,他会偷偷带我出去买零食;平日里,也会悄悄塞给我零花钱。
唯一一次冲突,是搬到县城后,父母又吵架,我站在母亲身边顶了他一句。具体说了什么,我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他盯着我,冷冷地说:“你和你妈一个样。”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其实家里和父亲最不合的,是小哥。
小哥脾气冲、性子直,父亲又极好强,本就水火不容。
更伤人的是,父亲总口无遮拦,说小哥是母亲和别的男人生的,从来没把小哥当成亲生儿子。小哥也心冷,表面应付,心里从未认过他。
母亲和父亲的后事,全是大哥和小哥操办的。我还没踏入社会,没有一分收入,一分钱都没出,只能眼睁睁看着。
父母都走后,小哥一家便搬来和我们同住。
在我的认知里,我这样没爹没妈的孩子,该是整日郁郁寡欢、敏感忧郁的。可我偏偏相反。
自从他们走后,我反而越来越没心没肺,每天和朋友插科打诨、玩梗玩笑,疯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些恍然。
身边的朋友总说我是疯子,可我却莫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盖住心里的空。
如今再遇到一点难事,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死”。好像这一个字,就能解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措。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明明是一个很感性、很心软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真的,想不明白了……
—随笔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