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卜汐听言

18、第十七章 竖井 第十七章竖

　　第十七章竖井
　　井口风声呼啸，黑雾吞天噬地。幽暗竖井深不见底，浓稠黑雾翻涌而上，裹挟着刺骨噬魂戾气，单单外泄的威压，便足以撕裂寻常修士的神魂根基。
　　谢尘纵身一跃的身影转瞬消融，没入无边幽暗之中，整座天魔宗废墟骤然落进死寂里。下坠的失重感骤然裹住周身，他全然松弛身躯，未曾运转半分灵力护体，任由自己坠入绝境深处。
　　井底戾气狂暴肆虐，层层叠叠的蚀魂雾如墨翻涌，三百年沉积的怨煞之气尽数朝他碾压而来。刺骨的噬魂之力游走经脉，疯狂啃噬本就残破的神魂，心口归尘印灼热剧痛骤然暴涨，细密的魂裂顺着肌理飞速蔓延，撕扯得人几近脱力。
　　纵使剧痛缠身，谢尘眼底依旧清冷静定，无悲无怯，默默承受着神魂被侵蚀的苦楚。穿透缭绕不散的黑雾，他清晰看见虚空中央，一枚玉镜静静悬浮。追溯镜流光澄澈，温润通透，丝毫未被周遭戾气沾染，稳稳悬在井底核心，像一枚蛰伏三世的谜底，静静等候真相揭晓。
　　井口崖边，风急雾烈。沈渡满身血痕斑驳，先前强行撕裂空间留下的经脉重创未曾愈合，天道反噬的痛感依旧死死缠络四肢百骸。
　　他凝望着那片吞没人影的漆黑深渊，眼底翻涌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纯粹滚烫的笃定。世人皆惧竖井噬魂、畏绝境身死，可他从无半分忌惮。世间所有九幽险地、天罚绝境，只要是谢尘奔赴的方向，便拦不住他分毫。
　　狂风猎猎掀起染血衣袍，沈渡身形未做片刻停滞，毫无迟疑、毫无退路，紧随那道单薄身影，纵身跃入无底竖井。三世牵绊，生死相随，从来不曾有过半步分离。
　　崖顶之上，殷无邪静静伫立，垂眸俯瞰黑漆漆的井口，眼底筹谋半生的冷硬层层瓦解，只剩无尽怅然与空落。风声萧瑟，载着他细碎的呢喃散入四野，轻声自问，也自问自困三百年的执念：“你连死都不怕吗……”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三百年步步搅局、万般算计，拼命拆解宿命、拉扯羁绊，终究是一场徒劳。有些牵绊刻入轮回神魂，早已超越生死界限，从来不是人力所能拆散、棋局所能颠覆。
　　身侧碎石之间，厉寒撑着残破飘摇的残躯，艰难挪动身形，死死守在殷无邪身后。纵使魂息将散、战力尽失，哪怕追随数百年换来一场空局，他的忠诚依旧纯粹如故，半步未退。
　　殷无邪侧目望向这唯一不离不弃的麾下残魂，眼底最后一丝偏执戾气彻底消融，满心只剩疲惫与释然。纠缠三百年，困局三百年，他终于愿意放过所有人，也放过自己。
　　他语声轻缓，落尽尘埃，彻底了结过往所有纠葛：“三百年了，我该放手了。”
　　无需再争输赢，无需再破宿命。棋局落幕，执念归零，所有不甘、算计与拉扯，到此尽数终结。
　　殷无邪收回凝望深渊的目光，神色淡若无波，轻声对厉寒道：“走吧。”
　　话音落定，他抬手结印，磅礴魔气轰然翻涌，席卷整片竖井崖口。厚重岩层轰然坠落，满地断壁残垣层层合拢、死死封固，彻底隔绝了竖井内外的天地，封死所有人间退路。
　　既然拦不住两人的生死奔赴，便索性斩断世俗牵绊，让深陷宿命的二人，在无人打扰的绝境里，寻一场属于彼此的结局。
　　井底之下，黑雾滔天，戾气肆虐得愈发狂暴。漫天蚀魂雾层层碾压，疯狂侵蚀神魂，几乎要将人魂魄彻底碾碎。
　　谢尘身躯微微发颤，魂裂剧痛连绵不绝，视线阵阵发黑，濒临脱力，却依旧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凝望着虚空中央的追溯镜，静待三世真相浮现。
　　骤然间，一道澄澈雪白的剑光破开浓稠幽暗，溯雪剑铮鸣震彻整座井底。凛冽温润的剑意浩荡铺开，硬生生荡开漫天噬人戾气，将翻滚的蚀魂雾层层震散，清出一方安稳天地。
　　沈渡踏破黑雾稳稳落地，第一时间侧身护在谢尘身前，将所有凶险戾气、噬魂煞气尽数隔绝在外。他不顾自身经脉寸裂、伤势垂危，无视天道反噬的刻骨剧痛，目光牢牢锁着身前单薄的人，嗓音温柔滚烫，穿透残余风声雾响，字字笃定落地：
　　“您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