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卜汐听言

14、第十三章 少年 第十三章少

　　第十三章少年
　　归途的空气，一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滞。
　　自从得知仅剩三月命数，谢尘便主动冰封了所有温情。一路行来，他沉默、疏离、步步退避，刻意避开沈渡的目光、回避他的照料，将两人之间那点来之不易的双向温存，亲手隔成一层薄冰。沈渡从不逼迫，只安静紧随，把所有焦灼、疼惜与绝望尽数敛于眼底，换作寸步不离的沉默守护。
　　行至中途驿站歇脚，秋风掠过清静院落，吹散了夏末余温，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息。
　　庭院正中，少年意气坦荡，全然不懂成年人藏在暗处的拉扯与绝境。林惊羽怀抱一截打磨光滑的断剑，步履轻快穿过石板地，满心热忱与崇拜，径直走向凭栏而立的沈渡。经魔域血战、见他一剑镇万魔的风姿后，沈渡于他而言，便是剑道之巅、绝境之盾，是他甘愿穷尽岁月追逐的模样。
　　“沈尊主。”林惊羽端正站定，双手捧剑，眼神亮得纯粹，“我夜里反复揣摩剑招，仍有多处不通，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沈渡抬眸，压下心底堆积的荒芜与烦乱，敛尽周身沉郁戾气，望向眼前朝气懵懂的少年，语声清淡平和：“何处不懂。”
　　他身姿挺拔立在日光之下，垂眸听少年絮絮叨叨拆解招式困惑，清冷眉眼难得褪去杀伐，添上几分耐心柔和。纵使心事翻涌如海，面对后辈赤诚求教，他依旧分毫认真，字字解惑。
　　而一侧回廊阴影里，谢尘静静倚柱伫立，将院中光景尽收眼底。
　　他一路刻意回避沈渡，不敢靠近、不敢温存，怕每一次心动起伏，都加速神魂崩裂。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身上，静静看着他待人处事的模样，看着他冷硬外壳下，从不外露的温柔。面色苍白清淡的少年，看似漠然旁观，心底却洞若观火。
　　苏叶缓步停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庭院，温润眉眼覆着一层沉忧。他清楚谢尘的沉默不是无情，是独自扛下死局的隐忍逞强，是明知命数将尽、不敢牵绊旁人的笨拙退让。
　　院中，林惊羽仍在兴致勃勃比划剑势，满心皆是剑道求索，懵懂纯粹，无半分杂念。他丝毫察觉不到廊下暗流涌动，只沉浸在即将得到尊主指点的喜悦里，眼底光芒灼灼，不染尘埃。
　　沈渡依言抬手，抬手示范剑势起落，动作规整利落，风骨凛然。可不知为何，心神总不受控地飘向廊下那道单薄身影，招式起落间，有一瞬极轻的滞涩。
　　廊下，谢尘望着这一幕，唇瓣轻轻开合，语声浅淡如风，轻轻道破沈渡藏了多年的内里温柔：“他看着冷硬寡言，不近人情。”
　　“可他一直都在看着你，也一直在护着你。”
　　声音极轻，落于风声之中，几乎不可闻。没有波澜，没有艳羡，只是一句看透本质的陈述。
　　林惊羽听得茫然，挠了挠头，只顾着紧盯沈渡的剑势，全然听不懂这句提点背后的深意。少年心性，只看得见强者光鲜凌厉的风姿，看不懂清冷外表下，岁岁年年的牵挂与守护。
　　院中沈渡，动作却骤然微顿。
　　那一瞬，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被轻轻戳破。心口翻涌上来的酸涩滚烫，密密麻麻缠满胸腔。他不曾抬头，依旧稳稳替林惊羽纠正招式，可耳根已然悄然泛红。
　　原来他藏得那样深的温柔，他从不言说的守护，他刻意收敛的深情，谢尘从来都懂。哪怕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哪怕两人隔了一层厚厚的冰，他依旧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真心。
　　苏叶眸光微动，侧首凝视谢尘清浅单薄的侧脸，秋风拂动少年发丝，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澄澈，也愈发孤凉。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与试探，轻轻捅破这层暧昧难言的窗纸：“你说的‘他’，是沈堂主，还是……你自己？”
　　一语落地，风停叶静。
　　庭院依旧明亮，林惊羽依旧热忱懵懂，认真聆听剑理，一派少年纯粹坦荡。可廊下氛围瞬间沉落，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的震颤。
　　谢尘没有应答。
　　他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不辩、不答、不解释，只剩一片安静的沉默。秋风卷起他宽大的衣摆，单薄身形立在廊下光影交界处，孤零得让人心疼。
　　也就在这无声沉寂的刹那，心口魂根处，归尘印骤然泛起细密的灼痛。
　　痛感并不狂暴，却阴寒绵长、死死黏着神魂，一点点蚕食他本就残破的根基，清晰提醒着他日渐耗尽的光阴。谢尘肩头微颤，下意识轻轻俯身，指尖攥紧衣襟，细密血色顺着衣纹缓缓渗出，在衣下晕开浅浅红迹，隐秘又刺眼。
　　他低头望着衣襟暗处的渗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不必任何人提醒，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