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卜汐听言

11、第十章 归途 第十章归途

　　第十章归途
　　蚀魂井底的黑雾缓缓散尽，追溯镜的灵光彻底敛落，三百年被掩埋的真相终得昭彰。
　　谢尘瘫坐于冰冷黑石之上，肩头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积攒三世的委屈、蒙冤、背叛与绝望，尽数化作细碎泪水零落而下。一场迟来的真相，撕碎了所有虚妄平和，只余下神魂深处彻骨的寒凉与空洞。
　　沈渡静立身前，溯雪剑锋芒尽敛。望着少年崩溃失语的模样，他心口酸涩翻涌，万般疼惜都堵在喉间，无从安抚。三百年的风雨磋磨，三世的孤身蒙冤，从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抹平的伤痕。
　　待谢尘情绪稍稍平复，沈渡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扶起脱力的他，指尖刻意避开其残破魂脉，不敢有半分磕碰。
　　“走了。”他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未愈的经脉反噬之痛与滚烫的疼惜，“我带你回去。”
　　谢尘眼底湿润未干，心绪纷乱繁杂，却默默借力站稳身形。极致的悲恸褪去后，沉淀下来的是死寂又清醒的认知：真相大白，可宿命棋局，从未过半，更未落幕。
　　两人并肩踏出蚀魂深井，隔绝了井底幽暗，迎面便是魔域翻涌不息的阴风煞气。可脚步尚未踏出天魔宗地界，整片天地骤然暗沉，一股滔天血色戾气横截前路，沉沉威压落地，压得四野风声凝滞，令人呼吸滞涩。
　　山林震颤，瘴气狂涌，杀机骤然锁死方圆百里。
　　数十道染血黑影自黑雾中合围而出，煞气滔天、戾气蚀骨，正是血煞门蓄势已久的精锐死士。为首红衣老者踏空而立，周身血光缭绕，眉眼阴鸷狠戾，一身霸道阴邪修为尽数铺开，是血煞门宗主血屠老祖。
　　无人知晓，这场半路截杀并非临时起意。千里之外的云端之上，凌玄白衣静立，眸光淡漠俯瞰着下方魔域前路，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他早算准二人返程轨迹，提前秘传口谕，令血屠老祖倾全门之力埋伏截杀，只求在归途之中，彻底永绝后患。
　　血屠老祖领命蛰伏多时，见二人现身，当即冷笑出声，戾气森森：“沈尊主，谢公子。凌尊主有令，今日此地，无人可活。”
　　血色威压轰然炸开，血色煞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杀阵，死死困住两人所有退路。层层死士围堵上前，杀气凛冽，步步紧逼，死局瞬间成型。
　　沈渡眸光骤冷，第一时间将谢尘牢牢护在身后。溯雪剑铮然出鞘，清冽澄澈的剑光逆势而起，对冲漫天血腥戾气。他本就跨界撕裂空间、经脉寸裂，旧伤未愈、天道反噬缠身，此刻强行催动修为，腕间血色瞬间蔓延，周身细碎的天道裂痕再度崩开，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纵使身负重伤，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场凛冽如霜，语声冷冽坚决：“退在我身后。”
　　他已然做好孤身血战、死守方寸的准备，可身后之人，并未如从前那般温顺避让。
　　追溯镜回溯前尘的瞬间，谢尘沉睡的神魂感知已然彻底苏醒。此刻全场所有人的脉门流转、修为破绽、陈年旧疾，尽数清晰烙印在他感知之中，分毫毕现，通透无比。
　　他压下眼底残余的湿意，褪去所有脆弱茫然，抬眸直视半空的血屠老祖，语声清亮凛冽，一字一句精准戳中对方致命死穴：“你左肋三寸，藏有百年剑伤旧疾，煞气淤积经脉，强行催动修为，旧伤必裂，修为自溃。”
　　一语落地，全场肃然，漫天杀意骤然凝滞。
　　血屠老祖脸色骤变，满眼骇然惊惧。这处旧伤他隐匿百年，深埋经脉无人知晓，眼前失忆残躯的少年，竟一眼洞穿根基破绽！慌乱之下，他强行稳稳压住紊乱的内息，眼底杀意愈发疯狂。
　　沈渡眸光微震，转瞬了然，顺势调转剑锋，凛冽锋芒直指对方左肋死角，精准拿捏战局破绽。
　　大战轰然爆发！
　　血色煞气狂涌席卷，血煞门弟子拼死冲锋，血屠老祖含怒全力出手，掌风带血、招招致命，阴邪戾气直透神魂。沈渡带伤浴血迎战，剑光纵横交错，以一敌众，硬生生挡住漫天杀势。可敌众我寡、对方蓄谋已久，层层攻势连绵不绝，旧伤不断崩裂，他招式渐渐滞缓，肩头不慎被血煞掌风扫中，瞬间皮肉翻裂，血色浸透衣袍。
　　一道绝杀煞气趁隙突袭，直逼门面，生死危机刹那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谢尘眸光骤紧，无暇思虑，俯身拾起地面一截断裂残剑，握紧冰凉剑身，毅然跨步踏出安稳方寸。
　　他不再躲在庇护之后。三百年，是沈渡为他守尽轮回、遮尽风雨；从今日起，他亦能执剑而立，为他挡尽杀机、共赴死生。
　　单薄身影稳稳立在沈渡身侧，风骨凛然，无惧漫天血色死局。谢尘迎着扑面杀机，字字铿锵，落下此生第一句并肩护誓：“要伤他，先杀我。”
　　六字不烈，却重抵千钧，震散漫天杀伐浮躁。
　　沈渡冲杀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的杀伐戾气瞬间褪去，只剩滚烫酸涩层层堆叠，瞬间染红眼眶。三百年单向奔赴，三百年无望守候，他从未奢求过半分回应，却在最凶险的死局里，等到了对等的守护与并肩。
　　云端之上，始终静默俯瞰的凌玄，将这一幕生死相护尽收眼底。眼底仅剩的温润彻底消融，偏执幽深的暗光层层翻涌，心底算计落定生根。
　　也恰在此时，远方天际两道流光破空疾驰而来，浩荡清润的丹宗药香遥遥抵达，瞬间对冲压抑血腥的煞气。
　　苏叶白衣乘风落定，指尖洒落莹润丹药灵光，化解周遭侵蚀的血煞戾气；林惊羽紧随而至，剑势凌厉迅猛，转瞬斩杀数名近身死士，破开一重围堵。
　　“阿尘，我们来接你。”苏叶落至身侧，目光扫过两人浴血狼狈的模样，眼底忧色深重，却依旧沉稳出声，“后路已开，无需死守。”
　　外援抵达，僵局瞬间逆转，血色杀阵濒临溃散。
　　下方魔域厮杀未歇，云端之上的凌玄，却已然收起所有漠然旁观。他望着那两道生死相依、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偏执笑意，轻声自语，字字皆是诛心的疯狂算计：
　　“相爱吧。”
　　“越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