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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廊回魂 房门在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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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那点微弱的光线和阴冷隔绝在外。
207房内并非一片漆黑,一种来源不明的、惨淡的幽绿色微光弥漫在空气中,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光,像是从墙壁和家具本身渗透出来的。
苏晚没有立刻动作,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屏息凝神,感受着房间内的气息。
空气凝滞而潮湿,带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更深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腐朽植物的腥气,令人作呕。远比走廊更甚的阴寒之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激得她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几秒后,眼睛适应了这诡异的光线,她才开始打量这个自己选择的“凶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挂着暗色帐幔的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配着圆镜,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角落还有一个木质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盆。所有的家具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上去久未有人居住。
但苏晚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面梳妆台的圆镜上。
镜面蒙尘,映出的影像模糊扭曲,但那幽绿的光源,似乎正来自于镜面之后,或者说,镜面本身就在散发这种不祥的光。
她没有去碰触任何东西,而是先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207房牌。
房牌在她手中依旧冰冷,那边缘渗出的墨黑色痕迹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她将房牌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才缓步走向房间中央。
脚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寂静中,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先检查了木床。帐幔是某种厚重的、暗红色的绸缎,触手冰凉滑腻,上面用更深的丝线绣着一些繁复却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纹样。
掀开帐幔,床铺上空空如也,连被褥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梳妆台……
她谨慎地靠近。
台面上除了灰尘,还散落着几根长长的、枯黄的发丝,以及一个打开的空胭脂盒,里面干涸的红色膏体像凝固的血块。
圆镜的镜面异常冰冷,她用手指拂开一小片灰尘,镜中映出她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被幽绿的光线渲染得如同鬼魅。
镜中的影像似乎……动作比她本人慢了半拍?她抬起手,镜中的手缓缓抬起;她转头,镜中的头颅迟钝地转动。
不是错觉。
苏晚微微蹙眉,但没有表现出惊慌。她记下了这个异常,目光转向紧闭的窗户。
窗户被木条从外面钉死了,透过木条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客栈之外已是虚无。
暂时没有发现更直接的威胁,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比在走廊时更加强烈。
源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集中在那面镜子上。
这个房间,这间客栈,绝不会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所那么简单。
老板娘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浸过尸油的房牌,还有这间特意标注出异常的房间……一切都在暗示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其他人似乎都进入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任何声息传出。
这本身就不正常。
深吸一口带着腐味的空气,苏晚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探查一下二楼走廊的情况。
她轻轻拉开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昏暗的油灯,斑驳的墙壁,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但不同的是,此刻的走廊两侧,不知何时,凭空多出了许多面等身镜。
这些镜子款式各异,有华丽的西洋雕花镜,有古朴的木质边框镜,也有简陋的、边缘带着锈迹的水银镜。
它们毫无规律地倚靠在墙壁上,或者直接悬浮在半空,镜面无一例外地散发着和207房内类似的、惨淡的幽绿色微光,将原本就昏暗的走廊映照得光怪陆离,鬼气森森。
苏晚稳住心神,迈步走了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207的房门。
她沿着走廊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一面面镜子。
第一面镜子里,映出的是她自己当下的影像,穿着沾了泥污的现代装束,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
除了那幽绿的光线和镜面自带的模糊扭曲感,似乎并无特别。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面镜子。镜中的影像开始发生变化。里面的“苏晚”背景不再是走廊,而是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火焰,她的衣服变得焦黑,皮肤上有灼伤的痕迹,正惊恐地张大嘴巴,似乎在无声呐喊。
苏晚脚步未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第三面镜子。镜中的“她”漂浮在漆黑的水中,长发如同海草般散开,双眼圆睁,口鼻间不断冒出气泡,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身体正在缓缓下沉。
第四面镜子。“她”被无数扭曲的、如同藤蔓般的黑影紧紧缠绕,勒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镜中的面孔因极度痛苦而狰狞。
第五面……第六面……
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苏晚”的死亡瞬间。
被分尸、被吞噬、从高空坠落摔得支离破碎……场景逼真,细节恐怖,伴随着只有观看者才能感受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绝望感。
若是心智稍弱之人,只怕看上一两眼就会精神崩溃。
但苏晚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恐惧的神色。
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死亡场景的细节、可能性,以及……其中蕴含的信息。
这些是预言?是恐吓?还是某种折射?
她注意到,这些死亡场景虽然恐怖,但似乎都局限于“物理”层面的伤害,并未出现之前遇到的鬼怪、符咒等超自然元素的直接抹杀。
这更像是一种……精神攻击?
终于,她走到了靠近楼梯口的一面最大的等身镜前。
这面镜子有着华丽的巴洛克风格金色边框,但边框已经有些褪色剥落。镜面异常清晰,几乎纤毫毕现。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各种惨烈的死亡场景。
背景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她现实世界中的设计室。
深夜,灯火通明。
镜中的“苏晚”穿着职业套装,正伏在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脸色煞白,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的呼吸急促而困难,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桌上的水杯,却怎么也够不到。最终,她身体一僵,瞳孔涣散,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失去了声息。
设计室猝死。
一个符合逻辑的、在高压工作下可能发生的、平淡却真实的死亡方式。
镜外的苏晚静静地看着,看着镜中那个“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终结。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比看到那些惨烈死法时更加平静。
就在镜中影像定格在“她”倒地死亡的瞬间,镜外的苏晚,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冰冷嘲讽的弧度。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镜面上,幽绿的光映亮她半边脸颊,那双冷静的眼眸直视着镜中那具“尸体”,清晰而缓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笃定:
“你偷了我三年阳寿。”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那面华丽的巴洛克镜子,光洁的镜面上,以苏晚映影的眉心为中心,猛地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镜面!
幽绿的光芒在裂痕中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骤然熄灭。
“哗啦——”
整面镜子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如同失去支撑般,簌簌掉落在地,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声响,最终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金色边框还挂在墙上。
镜廊里其他的镜子,似乎同时黯淡了一瞬,那幽绿的光芒变得明灭不定。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一地的碎镜片。每一片碎镜中,都映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庞,以及她身后,那条因为失去一面主要光源而显得更加幽暗诡谲的镜廊。
她弯腰,从无数碎片中,捡起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小块。
碎片边缘锋利,映出的影像扭曲而割裂。
她没有再看其他镜子,握着那枚冰冷的镜片,转身,向着207房走去。
身后,破碎的镜框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凝视着她的背影。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手中镜片偶尔折射出的、一闪而逝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