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月光入心窗（小小说和散文系列）》茂林花开

22、《一枚鹰蛋滚进了野鸡窝》 《一枚鹰蛋

　　《一枚鹰蛋滚进了野鸡窝》
　　作者：茂林花开

　　骤雨冲刷陡峭崖壁，松动的岩土裹挟着一枚鹰蛋滚落。一路颠簸磕碰，这枚带着山巅凛冽气息的蛋，不偏不倚，落进半山腰一处隐秘的野鸡巢穴。

　　巢中铺着干枯茅草与松针，十几枚野鸡蛋静静依偎。孵蛋的母野鸡察觉到异样，转头打量这枚个头偏大、壳质坚硬的蛋。它迟疑片刻，却未将其推出巢外。山林生灵自有朴素的包容——它缓缓收拢翅膀，将鹰蛋一同护在身下，用同样的体温，孕育这个陌生的生命。

　　晨昏交替，巢中光影流转。破壳那日，一只只小巧的野鸡雏陆续钻出，叽叽喳喳，挤作一团。许久之后，那枚最晚的鹰蛋终于裂开缝隙——一只模样迥异的幼崽，探出头来。

　　小鹰身形修长，眼眸深而亮，羽翼天生带着几分硬朗。野鸡雏们小巧、温顺、怯生生。可它懵懂无知，睁眼所见皆是鸡，便认定自己也是山野里的一只鸡。

　　从此，小鹰跟着野鸡群度日。它学着在草丛里翻找虫蚁浆果，听见异响便蜷缩不动，一丝异响就钻入荆棘。野鸡一生恪守保命之道——眼界仅限于半山丛林，从不仰望天空。高处有危险，它们默认。未知，是最大的凶险。

　　日复一日，同伴们的观念如藤蔓般层层缠绕。小鹰慢慢压下心底的躁动。那躁动，莫名，却真实。偶尔羽翼发痒，本能驱使它想振翅腾空，身旁的野鸡便慌忙围拢劝阻：“飞不得！高处有鹰隼、狂风、惊雷，样样都是夺命的祸事。安稳贴地，才能好好活着。”

　　久而久之，小鹰收起与生俱来的锋芒，渐渐忘了翅膀的用途。它学着低头潜行，藏起眼底的锐利，日复一日蛰伏在低矮草木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只体型壮硕、安分守拙的野鸡。它习惯了泥土为伴、草丛藏身，笃定此生，便困在这一方山野之中。

　　一个风清日朗的午后，一声清越长啸划破长空。

　　一只雄鹰舒展巨翼，盘旋于连绵群山之上，穿云掠风，身姿舒展洒脱，是山野生灵从未见过的辽阔与自由。

　　地面的野鸡群瞬间惊慌失措，纷纷埋首缩身，慌乱躲入深草，满心敬畏与怯懦。

　　唯独蛰伏草丛的小鹰，身躯猛地一震。沉寂数年的滚烫血脉，骤然被高空的身影、破空的长风，如惊雷击穿。

　　那凌空的身影，唤醒了它骨血深处的记忆。它骤然抬头，凝望无垠长空——那些年被压下去的、藏起来的、不敢认的，全回来了。

　　小鹰猛地蹬离地面，奋力舒展积压已久的双翼。山风浩荡，稳稳托住它的身躯。

　　向上，再向上。

　　它冲破层层枝丫草木，挣脱低矮的丛林桎梏。脚下，朝夕相伴的野鸡巢穴越来越小，渐渐沦为尘埃。眼前，是辽阔万里、无拘无束的苍穹。

　　圈子困得住身体，困不住血脉。
　　野鸡教它低头，天空教它仰望。
　　误入异巢不可怕——
　　怕的是，忘了自己生来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