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尺月光入心窗（小小说和散文系列）》茂林花开

20、《会说人话的鸟》 《会说

　　《会说人话的鸟》
　　茂林花开
　　会说人话的鸟
　　茂林花开
　　街角老刘家，养了一只八哥，会说人话。
　　“你好。”“恭喜发财。”“吃了吗。”
　　寥寥几句，字正腔圆，比路人说得还利落。
　　老刘逢人便显摆。这鸟儿也通人性，天生人来疯，越是热闹，叫得越是起劲。街坊邻里见了，无不夸赞，说这鸟通了灵性。
　　只有老刘心里清楚，它不过是刻板学舌，不懂字句冷暖，不解人间悲欢。
　　那日老刘染了风寒，发着高热，恹恹躺在床上，浑身无力。
　　八哥蹲在笼中，歪着头静静打量他，半晌，清亮开口：“你好。”
　　老刘扯着嘴角苦笑，低声呢喃：“我不好。”
　　鸟儿不懂愁绪，又机械重复：“恭喜发财。”
　　老刘闭上眼，不再应声。
　　笼里的几句套话，翻来覆去，聒噪了整整一下午。人心烦闷，耐不住嘈杂，老刘索性拎起鸟笼，搁在阳台，关好玻璃门。
　　细碎的叫声隔在窗外，闷闷嗡嗡，像夏末将歇的蝉鸣，遥远又空洞。
　　病愈之后，日子照旧。
　　老刘依旧晨起遛鸟，午后喝茶、下棋，安稳度日。八哥依旧重复着几句熟稔的人话，岁岁如常，毫无新意。
　　变故出在一个黄昏。
　　老刘在厨房炖汤，一时疏忽，忘了关火。沸腾的汤汁溢出锅沿，顷刻浇灭了火苗。
　　无色无味的煤气，顺着灶眼丝丝缕缕，静静弥散开来。
　　老刘坐在客厅看电视，心思散漫，对此浑然不觉。
　　笼中的八哥骤然躁动起来，不停扑棱着羽翼，一遍遍急促啼叫：“你好！你好！”
　　客厅静谧，人声微弱，老刘未曾听见。
　　它换了语调，愈发急促尖锐：“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声声拔高，刺破安静，依旧没能唤回老刘的注意力。
　　骤然间，鸟声戛然而止。
　　笼中陷入三秒死寂。
　　下一秒，一声从未有过的呼喊，突兀炸开——
　　“老刘！关火！”
　　音色粗粝沙哑，没有往日模仿的圆润，全无学舌的刻意，是拼尽全力、硬生生喊出来的警示。
　　老刘浑身一震，猛然起身，大步冲进厨房。快速关掉煤气阀门，推开窗户通风。
　　险情顷刻化解。
　　他回头望向阳台的鸟笼。
　　八哥静静蹲立在笼中，羽翼微敞，大口喘息，喙微微张合，像是拼尽了浑身气力。
　　老刘轻轻打开笼门，伸手探入。
　　八哥温顺地跃上他的指尖，轻轻啄了啄，力道极轻，全无戾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老刘轻声发问。
　　鸟儿垂着头，自顾梳理凌乱的羽翼，默然不语。
　　自那以后，老刘再也不曾向旁人显摆这只会说话的八哥。
　　来客登门，它也不再聒噪啼叫，终日安静，静立笼中。
　　街坊见状，纷纷议论：这鸟老了，没了灵气，不中用了。
　　老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解。
　　秋风吹过庭院，梧桐黄叶轻轻飘落，落在敞开的笼门边缘。
　　天地辽阔，清风自由。
　　鸟儿立在笼口，见过山海，甘于相守。
　　唯有他心知，鸟儿不是不会说，只是懒得再说。

　　世俗千言，皆是虚响。
　　真心一语，抵过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