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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檐角与风的和解 ...


  •   文创园主体结构封顶那天,是冬至。
      苏念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她开炉子的时候,发现巷子里的梧桐枝上挂了一层极薄的霜。太阳还没升起来,霜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和B-020那片琉璃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蹲在炉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陆北辰发来消息:「今晚穹顶封板,封板之前,想让你先看一眼。」
      她打字:「看什么。」
      隔了几秒。
      「看光。」
      傍晚七点,陆北辰的车停在巷口。苏念卿上车的时候发现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卷起来,而是整整齐齐地扣着。
      “你换衣服了。”
      “工地灰大。”
      苏念卿没有拆穿他。工地的灰什么时候小过,文创园的主体钢构已经全部完成,穹顶的弧形骨架在暮色里安静地展开,像一把还没撑开的伞的骨架。塔吊已经撤了,施工电梯也停了,整个工地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把钢构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陆北辰带她从临时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他走在她前面,每一步都放慢了半拍。她跟在后面,看着他深灰色大衣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来工地看他设计的建筑。之前他每天来作坊,把她烧的琉璃一片一片对着光看;现在轮到她来看他的建筑了。
      “小心头。”陆北辰抬手挡在她头顶上方。钢梁很低,他用手掌垫在她和钢梁之间,等他从钢梁下穿过去才收回。
      “你手上还有冻疮。”苏念卿看见他无名指指根那一片暗红色还没完全消退。
      “快好了。”
      “涂药了吗?”
      “今天忘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
      穹顶最高处是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形平台,四周还没装栏杆,只有临时拉的安全网。陆北辰站在平台边缘,示意她过来。
      苏念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不是怕高,是风太大了。冬至的夜风从穹顶的间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末梢在风里抽得笔直。
      “手给我。”
      陆北辰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右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合拢,将她握紧。不是轻轻托着,是握——虎口贴着她的虎口,指尖绕过她的手背,把她整个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暖。冻疮还没好,但掌心是热的。
      “看那边。”
      苏念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展开。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火,近处的老城区还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里。运河像一条暗色的丝带,从老城区蜿蜒而过。然后她看见了作坊的位置——那棵梧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极小的剪影。
      “从这里能看见作坊。”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算过角度。”陆北辰说,“穹顶最高点的朝向偏东南十二度,刚好和你作坊的窗户垂直。”
      苏念卿没有说话。他算过。他在设计穹顶朝向的时候,把她作坊窗户的位置算了进去。她站在他造的穹顶上,能看见她每天烧琉璃的窗户。
      “苏念卿。”
      她转过头。陆北辰还握着她的手。风从两个人之间灌过去,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养护期过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她今天炉温多少度。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
      苏念卿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道清瘦的剪影。从九月到现在,他每天来作坊,帮她记录数据,替她给炉子保温,送她去医院,手上起了冻疮也不说。他改了挑高三十厘米,把光落下来的距离算成了她走进他讲座的时间。他在图纸右下角写她的名字。他在寒流天说“不急”,他说“我等”。
      “快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先笑了,嘴角后跟。
      陆北辰看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他把手指握紧了。不再是她手放进他掌心的那种握法,而是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她感觉到他无名指根那处冻疮的微硬触感贴在她指背上。
      很短,可能只有几秒,然后他松开,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里退出来,但虎口还贴着她的虎口。
      “走吧。”他说,“风太大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临时楼梯。苏念卿走在他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保持着被他握过的形状,微微蜷曲。她把手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她在口袋里,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刚才他握住的位置。
      回到车里,陆北辰打开暖气。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陆北辰。”
      “嗯?”
      “你今天问养护期——”她看着车窗外,“你等了很久。”
      不是问句。
      陆北辰沉默了一息。“不久。”
      苏念卿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映成一道极淡的暖色。
      “三个月叫不久?”
      “三个月不叫等。”
      “那叫什么?”
      “叫确认。”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是在等你说好,我是在确认——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为什么需要确认。”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说‘好’的人。你是那种会在炉火前站四十分钟,把琉璃烧到刚刚好的人。你不会因为被问就改变温度。你的温度自己决定。”他转过头看着她,“我等的不是你改变,我等的是你自己的温度到了。”
      苏念卿低下头,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被他看得太透了。他说她不轻易说好,他等她不是因为她在犹豫,而是因为她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改。他要那个决定是她自己的。
      “陆北辰。”
      “我在。”
      “我的温度,已经到了。”
      车窗外,冬至的夜风从城市上空掠过。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簇金色的光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然后缓缓落下。陆北辰看着她。仪表盘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成一小片光斑。
      “我知道。你说‘快了’的时候,眼睛先笑了。”
      苏念卿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掌心朝上。陆北辰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然后把右手覆上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这一次没有风,没有穹顶,没有城市天际线,只有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从车库出来,他送她到巷口,梧桐树还在那儿。枝丫上早上的霜已经化了,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明天降温,”他拉开车门之前说,“炉子升温多留十五分钟。”
      “你每次都提醒我。你自己手上的冻疮呢。”
      陆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根那片暗红色在路灯下已经淡了很多。
      “快好了。”
      “明天带药膏来作坊,我给你涂。”
      陆北辰抬起头看着她。冬至的夜风从梧桐枝丫间灌下来,把她的围巾吹得轻轻晃动。
      “好。”
      他坐进车里,车驶出巷口。苏念卿站在原地,把右手举到路灯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手收回口袋里,走进作坊。
      炉火还在保温档嗡嗡地响。石榴在琉璃盏里,外皮已经全红了,只余底部极细的一圈浅黄。那道从蒂头延伸下来的细纹已经延伸到了六分之五的位置,末端分出的细密纹路像河流入海前的三角洲。还没有裂,但只差最后一丝力气了,她把石榴转了三十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周鹿鸣的消息同时弹了过来。
      「苏念卿。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
      苏念卿看着屏幕,她忘了告诉周鹿鸣。
      「文创园工地,穹顶封顶前去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人?」
      「和陆北辰。」
      隔了五秒。
      「你们在穹顶上干什么了。」
      苏念卿想了想,打字:「他问我养护期过了吗?」
      「你怎么说的?」
      「快了。」
      「然后呢?」
      「他握了我的手。」
      这一次周鹿鸣沉默了至少二十秒,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苏念卿点开,听见闺蜜用一种宣告真相的语气说:“苏念卿。你说的‘快了’,不是养护期快过了。是你已经过了。”
      苏念卿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碎琉璃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浅绿色、湖蓝色的光。她伸出右手,张开手指,对着路灯看。冬至的夜风从指尖穿过,凉的,但她觉得掌心还有他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陆北辰来作坊的时候,苏念卿正在炉前转料棍。他推开门,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照例两杯,美式不加糖。然后他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苏念卿低头,他的无名指指根那片冻疮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层极淡的暗红。
      “药膏在工作台左边抽屉,自己拿过来。”
      陆北辰打开抽屉,把冻疮膏拿出来。苏念卿摘下一只手套,拧开盖子,中药味弥漫开来。她蘸了一点在指尖,握住他的左手,涂在那片暗红上。动作很慢,从指根到指尖,从手掌外侧到虎口。
      “你昨天在穹顶上说的话。”她低着头,“你说你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愿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确认的。”
      陆北辰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炉火的映照下投下极淡的影子。
      “第一次来作坊那天。”他说,“你说‘下次,我教你吹琉璃’。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和讲座上说‘光被琉璃收容’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介绍一个概念。是在把你自己相信的东西交出来。”
      他停了一下。“从那一刻起,我就在确认。不是确认你是不是喜欢我,是确认你交出来的东西,我能不能接住。”
      苏念卿把他的手指轻轻合拢药膏在她涂过的地方泛着极淡的光泽。
      “能。”
      一个字。陆北辰看着她,然后他的手指回握住了她的。不是第一次握手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炉火在他们旁边嗡嗡地响。
      降温台上,今天烧的淡蓝色琉璃片正从亮橙色向淡蓝色过渡。水云纹在表面缓缓凝固,像一条正在结冰的河。石榴在琉璃盏里,外皮上那道细纹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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