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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保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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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盘踞了整整五天才撤走。
苏念卿每天早上开炉子的时候,能感觉到炉膛升温比平时慢了不止十五分钟。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寒流持续,升温时间随气温递减,气温每降一度,炉膛升温多花一分半。
这是外公教的,琉璃匠人没有什么高深的公式,全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经验记在脑子里不够,要写下来,写下来还不够,要在每一年的冬天里重新验证自己,因为每一年的寒流都不一样。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数据。炉温,料比,颜色,透光度,水云纹走向。这一批是沈让装置的淡蓝色琉璃,编号从B-001到B-120。今天要烧的是B-017到B-024,八片,全部是淡蓝色系的中间调。中间调最难,因为它不是最透的,也不是最蓝的,是那种刚刚好的状态——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
降温台上,B-016安静地躺着。昨天烧的,颜色达标,透光度达标,水云纹像冬天清晨的霜花,细密而舒展。她把它收进作品柜,柜子里已经有三排琉璃片了,从透明到淡蓝,从淡蓝到琥珀,像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光谱,但还差得远。B-120的编号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穹顶最外圈,琥珀色,她用最稳的颜色。那是陆北辰的笔迹。
手机震了一下。
陆北辰:「今天工地灌浆,我晚上八点才能走。你在作坊等我,送你回去。」
苏念卿打字:「不用,我自己回去。」
「等我。」
只有一个词。她看着那个词,没有回复。因为他用这个词的时候,从来不和她商量。
自从上次她去事务所找他之后,他多了一个习惯:每天送她回家。不是接,是送。他白天在工地,晚上不管忙到几点,都会先到作坊,看她关了炉子,锁了门,然后开车送她到巷口。从作坊到她的住处步行也就十分钟,但他每次都要开那十分钟的车。她说不用,他说晚上冷。她说我走了这么多年夜路,他说那是以前,以前没有他。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苏念卿正在炉前观察料棍上的琉璃料。淡蓝色的半液体在高温中缓慢转动,像一颗正在呼吸的星球。手机在口袋里震,她腾不开手,让它震了四下才摘下手套。
是医院打来的。
“苏女士您好,徐秀珍老人今天上午在家摔倒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后面的话苏念卿没有听全,她只记住了几个词:摔倒,急诊,股骨颈。
她挂了电话,把料棍插回炉中。琉璃料还在上面,如果不取出来会废掉一整炉料。她取出来,放在降温台上。动作很稳,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稳。然后她关了炉子,锁了门,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是冷的。
苏念卿赶到时候徐奶奶已经被推进了病房,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医生说是老年人常见的摔伤,手术难度不大,但恢复期长,至少要住院三周。徐奶奶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她的手上还留着琉璃粉末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琥珀色的,淡蓝色的,蜜色的。烧了六十年琉璃的手,躺在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床单上。
“丫头,别怕。”徐奶奶的声音有点哑,但眼睛是亮的,“我摔的是腿,不是手。手还能动,还能摸琉璃。”
苏念卿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徐奶奶的手,那只有六十年老茧和琉璃粉末的手,轻轻地握着。
“我不怕。”她说。
然后她在心里把所有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文创园安装进入倒计时,三十六片琥珀色琉璃需要逐一复检。沈让的装置,B-017到B-024今天没烧,进度往后延一天。B-025到B-120的配料表还没全部核完。医院这边,手术前要签字,手术后要陪护。三周,每天要来。
她拿出手机,翻开笔记本的照片。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每一项后面都有预定的日期。她把那些日期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作坊提前到五点开炉。
晚上七点,苏念卿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手机震了。
陆北辰:「在作坊吗。」
她打字:「在医院。徐奶奶摔了,股骨颈骨折。要做手术。」
隔了几秒。
「哪个医院。」
她发了一个定位。他回:「二十分钟后到。」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推辞,因为她知道推不掉,而且她确实有点累了,不是身体的那种累——从医院到作坊,从作坊到炉前,她可以站一整天都不觉得累。是另外一种,是所有计划被打乱之后,需要重新把每一件事排进新的时间表里的那种累。
二十分钟后,陆北辰出现在病房门口。他刚从工地过来,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便利店的简餐,三明治和热牛奶,另一个是药店的袋子。
他把简餐递给她。“先吃。”
苏念卿接过来。三明治是金枪鱼味的,她平时不吃金枪鱼。但她没有说,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吃到一半才发现,里面没有她讨厌的酸黄瓜。他记住的,和咖啡不加糖一样,不是问来的,是看来的。
药店的袋子他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给徐奶奶的。医生说术后需要补钙,这种钙片吸收率最高。”
苏念卿看着他。
“你从工地过来,顺路去了药店?”
“不顺路。”陆北辰说,“绕了四公里。”
他没有说“为了你”或者“不客气”。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绕了四公里,就像他改挑高三十厘米一样,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行动本身。
“陆北辰。”
“嗯?”
“你今天工地灌浆,八点才结束。”
“嗯。”
“现在七点四十。”
“我跟王总监说了,钢构部分的验收往后推一小时。”
“那你怎么还过来。”
他看着她。病房里的白炽灯很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暖色。
“因为你在医院。”
徐奶奶的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苏念卿握着三明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忙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事情重新排了一遍,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个位置。他来了,把那个位置补上了。
徐奶奶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那两天,苏念卿的生活被切成三等份:医院、作坊、陆北辰的车。
早上五点开炉,烧到上午十点。十点后去医院,陪徐奶奶做术前检查,和她聊天,帮她擦手。下午三点回作坊继续烧,烧到傍晚。傍晚陆北辰从工地过来,帮她记录数据,替她给炉子调保温档,然后开车送她去医院看晚上的探视。
他没有问过一次“累不累”,只是每天出现在作坊门口的时候,手里会多带一样东西。第一天是热牛奶,第二天是护手膏,第三天是一张手绘的琉璃烧制进度表。他把文创园和沈让装置的每一项进度都标在时间轴上,用铅笔画的,方便修改。“你按自己的节奏烧,我去和季远说,文创园的安装可以往后挪三天。”苏念卿说不用推迟。他说那三天不是你需要的,是琉璃需要的。寒流天琉璃升温慢,每一片都多花了时间,这些时间不能省。
苏念卿看着那张进度表,铅笔线画得极工整,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缓冲期。他把她笔记本里那些杂乱的数字和箭头,变成了一张可以读的图。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昨晚你不是在加班画施工图吗。”
“画完之后画的。”
苏念卿握着那张进度表,她忽然想起徐奶奶手稿里那句话——守候本身,就是一种塑造。他守着她的时候,也在被这个过程塑造。从一个只画建筑图的建筑师,变成了一个会画琉璃烧制进度表的人。
第四天傍晚,苏念卿发现他手上的冻疮。
他们刚从医院出来,徐奶奶手术很成功,已经转回普通病房,能坐起来喝粥了。苏念卿心里那根绷了四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在车上,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她看见了。
他左手无名指指根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肿痕,边缘已经开始发硬——冻疮。不是刚起的,是起了好几天了。
“你手怎么了。”
陆北辰把左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没什么。”
苏念卿握住他的左手腕,翻过来。不只是无名指指根,手掌外侧也有一小片。冻疮处的皮肤摸上去很硬,温度比周围的皮肤低。
“工地上受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
“寒流那几天。”
苏念卿的心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寒流那几天,她忙着找淡蓝色的那一度,忙着照顾徐奶奶,忙着在作坊和医院之间来回跑。他在工地灌浆、吊装、验收,手上的冻疮起了好几天,而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从作坊的保温柜里拿出冻疮膏,拧开盖子,中药味弥漫开。
“手伸过来。”
陆北辰把右手伸过来。
“左手,受伤的那只。”
他把左手伸过来,无名指的冻疮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边缘的皮肤已经皲裂。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极轻地涂上去。药膏在冻疮上化开,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上,影子一明一灭。
她涂得很慢,从无名指指根到手掌外侧,每一处冻疮都涂了两遍。第一遍让药膏渗进去,第二遍在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这是徐奶奶教的,冻疮不是伤口,不能只涂一次。第一次是治,第二次是护。
“你手上的冻疮,几天了。”
“四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照顾徐奶奶。”
苏念卿低着头,她把他无名指上的药膏轻轻揉开,感觉到他冻疮边缘那层硬硬的皮肤慢慢变软。
“陆北辰。
“嗯?”
“以后,你自己的伤,也要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好不好?”她把他的手指轻轻合拢,药膏在她涂过的地方泛着极淡的光泽。
“好。”
车停在巷口,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苏念卿没有立刻下车,她握着他的左手,药膏的气味在车厢里安静地弥漫。
“苏念卿。”
“怎么了?”
“你今天涂药膏的时间,比上次在事务所多了两分钟。”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住,这个人,冻疮还没好,还在算这个。
“因为冻疮比红痕严重。”
“不是因为严重。”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是笑出来的那种,是藏了很久、不经意漏出来的一点点。
“是因为你也在等。”
苏念卿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但他的手比她快——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手指已经回握住了她的,不是第一次握手了。第一次是在事务所,那是她主动的,他只合拢手指,没有用力。今天是第二次,她涂完药膏想收回去,他握住了,没有给她退路。
“陆北辰。”
“嗯?”
“你的冻疮,是寒流那几天起的。我手上的烫痕,也是那几天起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们都在受伤。”
“但不是为了受伤才做这些的。”
陆北辰看着她,她的手安稳地躺在他掌心,指腹上有琉璃粉末洗不掉的颜色。他的手握着她,无名指上的冻疮涂过药膏之后正在慢慢变暖。
“是为了光有地方停。”他说。
苏念卿低下头,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琉璃匠人的手,满是烫痕和颜色。一只建筑师的手,缠过绷带,起过冻疮。都不完美,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好够接住一片琉璃。
作坊里,炉子还在保温档。快与慢之间,是一千度,不高不低,刚刚好。石榴在琉璃盏里,外皮上的细纹已经延伸到了果实四分之三的位置,还没有裂,但它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