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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废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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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是灰褐色的,钢筋裸露在外,是黑色的漆和扭曲的雪白的内里的画面。
田鹏坤蹲坐在车子后面,卡车带着一车厢的人,来到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这里具体的位置是什么,只知道这里是河西。
河西的哪一处,他不清楚。
而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他只知道这个,他是因为这场灾难来到这里的。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看见任何人,车子穿越进了草原,随后是漫天的黄沙,黄沙因为车子而被卷起,扬在天上,车子越过黄沙,看起来世界旋转了一般。
按照纪律,他们是不能说话的。
可田鹏坤身侧那个小他三岁的男生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靠过去,神神秘秘地说:“田哥,我听说是之前的那个病毒。”
田鹏坤侧过头警告他,“别说话。”
他的心里却打鼓,因为之前那场病毒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该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
他曾经在深夜听过,那些人描述里,是九死一生的概率。
还没等他想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
城市还是之前的样子,却不见人影,田鹏坤抱着手里的武器,沉着脸,环顾四周。
救援行动开展得很顺利,田鹏坤却始终不安心。
下午,他靠在车上,嘴里嚼着干粮,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态,他害怕从疲惫中解读出更多不同的状况。
于琛走过来,脸上虽然写着疲惫,却压不住他兴奋的八卦神情,“田哥,指导员相亲了你知道吗?他初中老师给介绍的,听说家庭条件特好,人也漂亮,他看不上,人姑娘直接给他删了。”
“嗯。”田鹏坤又咬了一口干粮,闭了闭眼睛。
于琛也靠在车头,他年纪小,对所有事情都抱着过于乐观积极的解读,“我还没想过结婚呢,我想多玩玩。”
“就你?”田鹏坤转头,笑了笑。
于琛把干粮顺下去,“那你呢?现在在姑娘里可不流行你这款沉默寡言了。”
“再说吧。”田鹏坤带上战术手套,走到车后侧漱口。
情况越来越糟糕,一如田鹏坤出发时候的预想。河西的情况非常复杂,他和指导员汇报了任务,就走了出去。
“哎,坤子,注意别让于琛继续出去了,他最近睡觉时间越来越长。”指导员叫住了田鹏坤,“总之,万事小心吧。”
田鹏坤低下头,手指合拢,指了指太阳穴,“是。”
于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一度开始说胡话。田鹏坤在门口看过他几次,医生说如果能分清幻觉和现实,就有好的概率。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那些仪器一件一件被加在于琛身上。
深夜,忽然有一个特别任务,他走在河西不知名的草丛里,目光往上看,在漆黑的夜幕里看见了细丝丝的雨。
雨点被拉扯得很长,漂亮极了。
打在他的帽子上,随着面容轮廓落到他的下巴,然后滴落在地上。
河西的天气一直这样,热又湿,仿佛是蒸笼。
他记得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要借芭蕉扇才能有一丝丝凉意。
可今天的雨,是冰凉的。
这场雨越下越大,田鹏坤蹲在原地,忽然有一种将要发生什么的感觉,他的心忽然开始加速跳动,他忍不住往前靠。
前面仍然是那一条河,清悠悠,亮堂堂,月亮飘荡在河水上,一切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没有任何改变。
田鹏坤不死心地往远处看,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轻微刺痛,迫使他不得不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的时候,恍惚之间,他好像在月亮与河水之间,看见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莹白色,没有一点点别的花纹,翅膀在月光和湖水之间,散发这莹润美丽的光,不像珍珠,像一滴没有落下的雨。
田鹏坤继续看,他心里涌起一阵悲哀,他也产生了幻觉。
这里怎么会有蝴蝶?
他学过生物学,无比清楚,河西没有蝴蝶,也不会有蝴蝶。
也许这是某只在热带雨林的蝴蝶挥舞了它的翅膀,于是,在遥远的河西,下了一场冰凉的雨。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田鹏坤忍不住往前走。
他蹲着,靠着灌木,往前走,蝴蝶越来越清晰,距离却没有任何改变,似乎是一种陷阱,一种引诱。
田鹏坤往那个地方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河水,雨点越来越大,他抬头,发现天空无比晴朗,并不像雨夜那样乌云密布。
那这些雨滴来自何处?他也说不清。
他只是被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海市蜃楼的东西引诱着,靠近了那条河。
河水中央,蝴蝶的下方,有一个女人闭着眼,躺在静静地河水中。
她是那样地脆弱,头发湿透了,脸上被水打湿,看起来竟然像破茧之后的蝴蝶。
田鹏坤吓了一跳,他扔掉手里的东西,猛地走过去,跳进河水里,用一只手把这个陌生的女人带上岸。
她仿佛没有重量,溺水的人因为意识不清,一般会更重,更难拉,但她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田鹏坤有些绝望,他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在岸边,他拿起自己刚刚脱下的上衣,裹在女人身上,准备把她背回医疗点。
“田鹏坤。”女人睁开眼,她的泪水盈满眼眶,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些喜悦。
可是,他从未见过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不可能,因为他的心跳聒噪极了,他不可能对她一无所知,而她看起来却对自己了如指掌。
“嗯。”田鹏坤这样回答。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她紧紧地抱住了田鹏坤,手臂缠着,挂在男人身上,“我想你。”
“女、女士——”田鹏坤想说些什么,也应该说些什么的,但是他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自私,更多确实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女人松开了他,死死地看着他,“活下来,然后来见我。”
田鹏坤没说话,这一切都太像他的大脑为了活下去而编造的谎言。
女人又一次紧紧地抱着他,“活下来,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保证你一定要活着。”
她是那样地哀切,田鹏坤忍不住低下头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河水洗过的月亮。
“好。”他这样说。
田鹏坤不再思考这是不是幻觉,是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低下头,想要再看一看那双眼睛。
雨忽然下大了,随即,女人如同融化了一般,消失在他怀里。
只有一只蝴蝶,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往远方飞去。
田鹏坤确信那不是幻觉,他要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很多人都死去了。
但是他活下来了。田鹏坤以为自己也会死去,但他不愿承认那只蝴蝶是他的幻觉。
他仍然这样活着,只是期待雨天,期待每一只飘落的蝴蝶。
转业的时候,他原本可以留在第一居住区,但是,那里不怎么有蝴蝶,即使有,也没有雪白的那一种。
所以,他回了自己的家乡。那是个最南边,最不起眼的小县城,有很多昆虫动物,夏天的时候,回下很长时间的雨。
在他回到家乡的第一天,下了一场雨,污水顺着道路流淌,他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等雨停。
他点燃了一支烟,忽然听到一声很大、很嫌弃的声音。
田鹏坤转过头去,看见了那只曾经落在他肩膀上的蝴蝶。他原本都快忘记了那个女人的样貌,可一切看起来又无比清晰。
他仿佛听见她的那句话,他完成了她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田鹏坤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看着女人跳上公交车。一切仿佛从这里开始,而站牌外沿,下着一场冰凉的雨。
一场雨,然后是另一场雨。数不清的雨。
田鹏坤躺在泥土地上,他快要失去意识了。他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可是他想到了在许久许久之前,他的初恋,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在同样濒死的夜晚,交给他的第二个任务。
所以,他强忍着疼痛,又一次,往外爬了一段路。
在他意识模糊之际,听见远方传来一阵人声嘈杂,然后,他明白,自己得救了。
田鹏坤不想失约,所以他会活下去,这是她交给他的任务。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夏谷晴趴在他身侧,她的手握着田鹏坤的手,“田鹏坤,你死哪里去了!”
“我活着回来见你了。”他扯了扯嘴角,生疼。但是他还是很骄傲,他没有失约,“老婆,我活着回来见你了。”
夏谷晴抬起头,眼泪哗哗落下,“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死了,我住在ICU,动弹不得。”
“那是梦!真的,我保证,而且绝对不是你的梦,也许是什么东西梦到了你,仅此而已。”田鹏坤摩挲着她的手指,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被泪水打湿的脸。
夏谷晴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我梦见了一只蝴蝶,黑白色,很漂亮,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嗯,可能是这只漂亮的蝴蝶梦到了你。”田鹏坤点了点头,“所以别怕,我在。”
“那只是南半球,或者其他世界的蝴蝶飞了起来,扇扇翅膀,下了一场雨而已。”田鹏坤握住夏谷晴的手,递到嘴边,轻轻亲了她的手一下。
夏谷晴回握住他,“假设有让你平安的蝴蝶,哪怕是花一辈子的时间,我也会去找到,威胁它扇翅膀的。”
“霸道,但是非常浪漫。”田鹏坤笑了起来,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
夏谷晴站起来,瞪了病人一眼,走出病房,“我去叫医生。”
医疗院的办公室,石竹打了个哈欠,她正在写报告,新入院的重症患者之前去过河西,虽然感染过病毒,但早就痊愈了。
不过,她还是得写报告。
写着写着,她忍不住站起来走一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黄色的花,橙色的蝴蝶,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座位上。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