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24、Track 23 依存 按原先的计

　　按原先的计划Signal一行完成福冈的演出之后，荒井、宫崎、直司和Hiro会轮流开车回东京。然而，成员的疲劳程度远超预想，福冈站后又士气低迷，麻美子最终决定让宫崎异地还车，设备打包寄回东京。当天，她就订好了六张福冈返回东京的新干线车票，乐队周二回到东京，周六在东京Void举办800人的最终场。当时600张预售已经接近售罄。
　　新干线的座位是3+2，麻美子预定了指定席。荒井一人坐前排，宫崎、Issy和直司被安排在后排三连座，隔着走廊的另一边自然留给了Hiro和泠。车上近5个小时，乐队四人几乎闭口不谈，连一向负责活跃气氛的Issy也因为演出失误和醉酒失态闭上了嘴，坏情绪被直接带回了东京。
　　第二天，Hiro没有留在高圆寺的公寓，也没有去Vanish，而是造访了鹰之台的M大美术馆。当天是学生联展的最后一天。这也是他第一次踏进艺术名校御三家之一的M大。他没有急着找寻特定的作品，而是在认真观看，揣摩艺术生眼里的世界。他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装置影像前。视频推进得很慢，背景的环境噪声很轻，他看了很久。
　　“你是Signal to Ash的Hiro吧？”
　　Hiro回头，看到的是首演时被泠带进场的那个短发女生。Hiro点头说了声“你好”。
　　浅野没问Hiro对作品的看法，只是说：“这个作品并没有呈现它本来的样子，布展那几天……他都没来。”
　　Hiro的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接话。
　　“VJ是不是他想做的东西，我不确定，但他之前一直在准备夏天的驻地项目申请。”浅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Hiro。
　　“哪里的项目？”Hiro轻声问了一句。
　　“具体项目他也没提，但最适合他的——在欧洲。”
　　这个地理名词的距离远远超过了Hiro的预想。他刚把Signal带去了福冈，但此时此刻，他却发现，泠的世界似乎在另一个维度。
　　“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被消磨掉……”浅野在Hiro的座位旁留下了联展的手册，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Hiro翻到作品那页，手指停在了他的名字上。
　　……
　　周六下午，泠到得比平时晚一些，走进Void的时候有些匆忙，跟工作人员简单问候完就直奔后台。Hiro、Issy、直司和茜在后台喝咖啡，咖啡是茜从御茶水她工作的店里带来的。
　　“剩下一杯是留给你……”直司话没说完，只见泠脱下外套和棒球帽，但那头银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黑发，极短，看上去有点过于干净了，以至于眉骨上细小的疤痕都变得明显起来。
　　Hiro表情空白了一瞬，短暂移开目光后，又落回泠的身上。
　　“棒球少年既视感。”Issy没忍住吐槽了一句。泠把背包搁在沙发上，翻出笔记本、音频接口和线，没解释，只是转头和茜说了声“谢谢”。
　　麻美子敲了敲门：“荒井说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她扫了一眼休息室，像是疑惑了一下，又定睛一看，“唉”了一声。众人起身往外走。“泠，你留一下。”麻美子就近坐下，从身边的包中翻出文件。泠不清楚麻美子的目的，放下手中的设备，坐到麻美子的对面。
　　“厂牌方面对合同做了一下调整，你可以看一下。”她把合同转过来，递向泠。合同上粘着黄色的报事贴，在更改处做了手写的标记。
　　「取消合同三年期限」
　　「取消违约金条款」
　　“没别的意思。”Hiro并没有走开，而是靠在门边，“你想自己决定是走是留，那就应该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好好考虑。”
　　麻美子补充道：“不需要马上签。想好了，再给答复就行。”
　　泠靠回沙发，他没有碰那份合同。
　　……
　　Void的舞台比Vanish更宽，观众席也更远一些。FG时期，乐队还没机会来这里演出就结束了。监听设备、舞台灯光都很新。工作人员也很热情。LED屏很大，泠提前就调整好了画面比例。九场演出下来，从布线、试音、演出到物贩各个环节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可以说是流程化。
　　新专的歌已经熟到可以完全依赖身体记忆演奏，以至于泠都记不清前几首歌自己究竟是怎么弹的，弹了些什么。他站在舞台上，脑子里翻滚的是从接下那个单曲设计合约之后的一系列事件。炫丽的灯光洒在他贝斯的枫木指板上，清漆的光泽变得很亮，随着灯光闪烁，让他感到有些晕眩。今天的观众很多，但在他的视线里却变得模糊起来。舞台的监听比之前几场清晰得多，可现在泠却觉得台上乐器的声音离自己很远。设计、编曲、VJ、合同、作业、联展、录音、巡演这些信息开始挤占他的大脑。舞台上的灯光很热，汗水被帽檐吸收，他的身体随着音乐晃动，幅度比平时更大一些，有那么一两滴汗水直接滑进了他的眼睛。但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身体的不适，对演出的时间也没有了概念，哪怕节奏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第八首Absolute Zero，直司停下了鼓声，泠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真空环境。
　　“It's already gone…”
　　Hiro的这句低语其实很轻，但足够一下子把泠的意识拽了回来。Hiro的声音比平时更干，也更脆弱，仿佛已经接受失去一切的现实。泠看着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回忆像被一阵风在瞬间吹散得一干二净。
　　站在这里，
　　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啊……
　　……
　　“Void的音效实在强太多，这才是我想要的声音。”Issy回到后台，摸了一下桌上的啤酒，冰的，没犹豫，直接开了。
　　“你今天还想喝醉？”直司瞪了他一眼，“演出还没结束，外面还在喊encore。你别犯浑。”
　　“可现在我真的想爽一下了，别挡我。”
　　“估计时间够再演两首，准备？”宫崎看了看时间，对大家说。
　　Hiro对直司点了点下巴，示意鼓手先上。
　　Issy靠在门边，往外探了探身，回过头说：“F*ck it，这家伙solo打嗨了。”
　　“那就让他再玩一会。”Hiro走过去，外面观众的欢呼声不绝于耳。他转身对泠说：“走？”
　　Signal先是演了Hiro在巡演路上写的新歌，歌词都没写全，于是Hiro把同一段词唱了两遍。新歌没再延续专辑的极端路线，结构不复杂，但吉他部分的编曲格外细腻，特别适合encore的气氛。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大家又玩起即兴。直司给节奏，Hiro引导和弦走向，Issy铺氛围，泠把大家连接到一起。然而，泠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虽然贝斯手不应该这么做，
　　可是……
　　他突然换了根音走向，旋律没错，但被他带偏了一点。泠没有抬头，他只是在等，在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Hiro贴着新的根音，弹出分解，踩下镶边的瞬间，音乐被推向了台下的观众席，呼啸而过。但紧接着的旋律却带上了点迷幻味，和之前的明显不同。泠觉得听起来特别熟悉，但和记忆中的那段又略微不同。他看向Hiro，但Hiro正闭着眼，沉浸在演奏中。
　　演出顺利结束，Issy招呼荒井和宫崎上台，一起同现场的七百多名观众合影留念，也为这轮巡演按下了停止键。之后的采访、物贩、签售、器材整理很累，但因为是最终场，大家都很珍惜。等大家回到后台，又都已经精疲力竭。泠绕过沙发，走向后门，经过Hiro背后的时候，用手指在他肩上点了两下。
　　Hiro出了后门，把门合上。Void的后门和公园相邻，因而很干净。时间已经接近晚上10点，所以也没有人。但这并没有让Hiro放松下来，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在等待宣判的囚徒。泠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问：“刚才那段旋律是怎么回事？”
　　Hiro像是没料到泠会先问这个问题，他说：“就是那一瞬间想起了这段旋律。”
　　“可那是我写的。”泠说，“17岁的时候。”
　　“嗯。”Hiro动了一下下巴。
　　“以前怎么不用？”
　　“那时我觉得它不适合FG，现在有能力把它融进Signal的音乐了。”
　　“所以，是能力问题。”泠点了点头。
　　Hiro做了一次深呼吸，又改口说：“那时我不能接受这不是我写的。”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我不敢承认连创作都开始依赖你，我觉得我要失去自我了。”说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能量。
　　泠往回走，靠近Hiro，说道：“所以……”
　　“我希望你能留下。”Hiro看着泠的眼睛，坦白说：“但这次由你决定。至于……除了音乐，我们还剩什么……”
　　“我还是没想明白。”泠说。Hiro的眼神暗淡了一些。
　　“但是……我已经不打算去追究了。”泠拉过Hiro的衣领，在他的唇角印上了一个吻，很短，但毫不犹豫。Hiro没能反应过来，泠已经松开了他的衣领。
　　“你这可让我……”话说到一半，Hiro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又说：“泠，其实我……”
　　“不用说，我都知道。”泠抬起左手挡住了Hiro剩下的话，“裕纪。”泠久违得念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带着气声。
　　Hiro抓住泠的手腕，额头相贴，确认泠没有逃避的想法后，他把手臂环上了泠的腰。泠摸过Hiro的肩，把手停在后颈，重新靠向Hiro，这次的吻更深也更久……
　　Void后门处异常安静，感觉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两人。
　　Hiro摸过泠的短发，有点扎手，他说：“可惜了呢，我觉得银色很适合你。”
　　“漂发太麻烦了……我放弃了。”
　　“染回来就好了，何必剪那么短？”Hiro用手指戳了戳立起的发梢，“不会打算一直保持这个长度了吧？”
　　“看心情，等长长了再说。”
　　夜晚的风吹过，还是有点凉，Hiro又把泠往怀里紧了紧，泠的手臂贴上了Hiro的背。
　　“……所以，这个夏天，你打算申请驻地？”Hiro突然转了话题。
　　“唉，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Hiro没回答，而是说：“想去就去，不用担心Signal，也不需要为了我留下来。”
　　泠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可是……你知道我申请了哪里的项目么？”
　　Hiro摇了摇头，泠闭眼叹了口气。两人紧挨着坐在后门台阶上。
　　“本来想等结果出来再说的……一共申请了三个。”泠抬眼看着Hiro，“都内，青森……还有一个欧洲的项目，但地点还不确定。”
　　“所以你一开始就说只做一张专辑是因为这个？”
　　泠闭了闭眼，轻声“嗯”了一下，然后转过头似笑非笑得看着Hiro说：“你当我是在威胁你么？”
　　Hiro笑得很轻，反过来被泠按了一下头。
　　“但夏天通常演出会很多，你什么打算？”泠问。
　　“如果你申请到项目，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他想了想，“找support或者干脆学Periphery，在现场放录音。”
　　“你也就只能学这一点了。”
　　“损我。”
　　“走了。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泠站起，转身打开后门。Hiro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