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22、Track 21 过载 冈山的Im

　　冈山的Image也是80年代就开业的老牌Livehouse。最初就是个酒吧，泡沫经济时期演出业发展迅速，规模一度扩张到800人的演出场所，但随着泡沫破裂，现在只保留了繁荣时期的一半面积。这种旧时期的残留也反应在了舞台设计上。
　　下午，Signal准时到场做系统搭建和线路检查。直司第一个搬鼓上台，脚步声甚至带了些回响：“啊哈，木质舞台，鼓手最爱。”
　　Issy已经吸取教训，多买了个排插，今天算是用上了。
　　泠带上设备上台，一看监听是W△rwick，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憎分明啊。”Hiro从泠身后绕过，看见他换上了新的背带，笑了一下。宫崎已经替Hiro安好箱头，两把吉他也已经竖在一边。
　　“总觉得他们家的箱子很难调出我要的音色。”因为效果器精简，泠很快就接好了线路，“现场就全靠DI和荒井老师了。”泠转过身，贝斯的琴头从Hiro眼前略过。Hiro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挡住，把夹在琴弦和品丝间的拨片取下。1.0mm大三角，白底上面有只橘猫。
　　“你真那么喜欢Yoru酱，为什么不跟老板直说？”Hiro把拨片翻了个面，可惜背后只有品牌logo。
　　“我哪有时间照顾。它回乡下生活也算安享晚年。”泠摊开手掌示意Hiro交还拨片。拨片落下，Hiro的手指擦过泠的掌心，很细微，甚至有点痒。
　　“能被你记挂……我有点羡慕。”Hiro拿起一旁的七弦。
　　“人就在眼前，还记挂什么。”泠把手收回，拨片换到右手，低头踩了下调音表。
　　……
　　“我刚去门口晃了一圈，今天现场票明显卖得比前几站都好。”Issy回到后台，向大家汇报了一下。
　　“所以，山崎的策略生效了？”直司转向Hiro和泠，“你们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啊？”
　　“目前看起来，至少我们没什么损失……”Hiro看似平静，却接着说了句：“but I’m just f*ck’in sick of this.”
　　泠第一次听见Hiro用英文飚脏话，可能日语里真的已经找不出贴合他情绪的词了吧。Issy对Hiro的说法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这让泠不禁怀疑Boston那段时期Hiro的精神状况。
　　“其实我有一个非常恐怖的猜想。”Issy转头看了一眼后台休息室门口，“Lush只签Mia一人，但Mia并不是Fracture Hymn的创作核心，他们的歌都是主音吉他写的。所以……”
　　“你想说，山崎想把Mia插进Signal？”泠对Issy故弄玄虚的表达没什么耐心，直接说穿，但奇怪的是，那一瞬间，居然没有人立马反对。
　　因为，这个想法听上去……太合理了。
　　“想多了，人家还未必乐意呢。”直司说，“Signal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去。”
　　泠瞟了一眼Hiro，觉得他眼神有点涣散，像是仍然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今天外面这些乐迷是不是冲我们来的都难说。”Hiro抬眼，“我们能做的就一件事，把演出做好。”
　　“这气氛够上台前围圈打气了。”Issy还在玩梗，可惜没人接，“……当我没说。”
　　……
　　冈山的木质舞台很特别，虽然铺了地毯，但泠能感觉到舞台下是空的，甚至舞台踩上去的感觉有点软。直司踩下底鼓的时候，底鼓的震动能沿着舞台的地面传递过来。甚至不用眼神交流，身体就能直接接收“信号”。
　　演出前半段格外顺利，泠一度觉得这像是目前巡演里状态最好的一场。第六首Bit-Crush
　　Protocol，又到贝斯轮空的那八小节。今晚，泠却主动把VJ信号切到了底鼓，现场再次被点燃。可惜，正当观众陶醉在多巴胺的持续激励中，现场突然一片漆黑。众人一片惊呼，过后则是嘈杂的议论声。
　　一瞬间，舞台的光源只剩下泠的笔记本屏幕，他看了看舞台上的队友，只见Hiro尝试给荒井打手势，而泠隐约看到荒井已经迅速离开调音台，往后墙方向跑去。宫崎也已经离开侧台。没过多久，舞台供电率先回复，Hiro试了试话筒。PA恢复后，Hiro向观众解释说：“非常抱歉，有些小故障。可能是冈山想让我们留下一些特殊的回忆吧。”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泠。泠则抬了下左手示意VJ系统还在重启马上就能完成，可就在他转身确认投影状态的时候，总电源再次崩溃！
　　事发一次属于意外，第二次就难解释了。现场观众里开始有人不耐烦，问责声，口哨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荒井和宫崎又回到后墙主电箱和场地方沟通。然而，这次电源却没有马上修复。问责开始升级成了责骂。
　　虽然笔记本有电池供电，可总电源恢复后，整套VJ系统的重启还需要时间，但观众已经明显失去耐心。知道系统恢复时间的只有泠自己，没时间解释了！
　　那一瞬间，他没有多想，只是凭借身体反应的本能。他抄起Issy放在鼓台边的原声吉他，绕开舞台前方的返听，直接跳下了舞台。他一步跨到栏杆前，前排的观众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是礼貌地往后退了退。泠跨上栏杆，直接坐在了上面。他用手里的贝斯拨片扫了一下空弦，但大三角拨片实在有些笨拙。他直接把拨片弹出一个抛物线，送进了观众群里，随即改成了指弹。第七首Grid Collapse主歌的和弦走向，但他用和弦内音走了个极简但漂亮的旋律。他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舞台，喊道：
　　“Hiro！”
　　Hiro愣了一秒，马上也跳下了舞台。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很快Hiro也跨上前排的栏杆，坐到了泠的身边。前排的观众给他们让出了一个圈。泠示意靠得最近的观众用手机打个光，但很快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响应，手机灯光在观众群中四散蔓延开，星星点点。泠继续弹奏他的分解，Hiro配上念白和哼唱，听不清歌词，没有吉他失真和重型鼓点的掩盖，清嗓还暴露了他演唱技巧的瑕疵，但这一幕发生在停电现场的观众席边，它却是那样的真诚。Hiro看向泠，泠也看着Hiro，那一秒仿佛像是回到了Fading Glow最初的记忆。
　　直司留在舞台，用鼓棒轻敲鼓边。音乐开始变得更有生命力。不久后，从舞台一侧又传来绵长的口琴声，Issy没有主导旋律，而像是给音乐增加了柔和的呼吸。泠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弹奏，原本充满暴力美学的旋律被拆解成了一切回归混沌之后的重生。
　　舞台灯光重新点亮。泠把吉他递给Hiro：“继续。”他自己却翻下栏杆，回到了舞台，开始修复VJ系统。荒井回到调音台，给舞台上的成员比了手势。直司开始打起鼓solo，Hiro返回舞台。“行了！”，VJ系统恢复后，泠抿着嘴角往上一带，这一幕恰好被Hiro和前排观众看了个正着。Hiro笑着转过头，他抬了下左臂，那段波形纹身在灯光下闪了一秒。他指了指Issy和直司。直司起拍，第七首Grid Collapse的riff直接炸开！
　　当晚的停电事故挤占了演出时间，最后并没有返场。至于后台和回酒店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泠已经记不清了。此时，他坐在床边，慢慢复盘那五分钟不插电，手指微颤，背后有些发冷，感觉有人跟他说话，但又听不清。
　　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坐到观众席前弹吉他的？
　　“泠！”直到Hiro坐到泠的身边，他才意识到Hiro已经叫过自己很多声了。
　　“还好吗？”Hiro说，“你今晚的表现很不一样。”
　　泠舒了一口气，但却仍然无法平复下来，他说：“我一开始只想给观众一些反馈，但身体的行动有点超出我自己的意识了。”说到这里，他像是自嘲似地轻笑一声。Hiro没插话，而是等泠慢慢说。
　　“那五分钟……并没有在计划里。”泠说着，眼神往上飘了一下，“但它，它太顺了……顺到无法解释……”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呼吸也有点乱，“其实，我没想到你能接上。”他转过头，看着Hiro，两人离得很近，甚至能在Hiro的眼里清晰得看到自己。
　　“那就不要解释。”
　　那一刻，距离清零，甚至说不清是谁先靠过来的，喘息被堵在了唇齿之间。Hiro伸手扣住泠的后颈，泠没有退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略微拉开了距离，呼吸都很乱，Hiro看上去想要延续那个吻，但手却在泠的耳边停了下来。
　　“……不对。”泠转过身，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感觉到了……”
　　Hiro没有追问，房间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