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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日青梅08 惹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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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伯身后还跟着个圆领褐袍的中年人。面色黑黄身上还沾着不明血渍,但据沈周伯介绍,这是个医工。
当真是来的一场及时雨。
郑珣也顾不上叙旧了,连忙把人带到帐中。
中年人被引到了榻前,上下打量了两眼榻上的人后就皱了眉,他转向郑沈二人,语气直白地,“某擅外伤接骨,并不精通内症。”
人是沈十六带来的,郑珣也下意识地看向他。
沈周伯也没想到自己正好赶上了这么一桩事。
这会儿见郑珣看他,倒是笑了,“军中恐怕找不出擅长内症的军医。”
所以言下之意,这位已经是最好的了?
郑珣对着侧边的军医深深揖礼,“还请先生费心。”
沈周伯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下,默默把原本想说“不如你去求求我二兄”咽下去。
那位军医也不废话,见这边有了决定,就答应了一声,利落地上前一步跪坐到了榻边。
他先是翻了翻人的眼皮,又看过耳道口腔,然后才搭上了病人的脉搏。
沈周伯歪了一下头,就看见侧边神情紧绷、眸带担忧,当真是情真意切的郑珣。
他在心底无声地“哇”了一下,暗道:二兄估计会很生气。
二兄吩咐医工来,小二嫂却放着自己的伤势不管,挂心起情郎。
希望到时候二兄发脾气别牵连到他吧。
那边军医已经收回了按着脉搏的手,“惊劳伤气、热邪内闭、正气不支,以致高热郁内不得散、心神被热邪扰昏。军中药材有限,以茅根、竹茹、金银花,清水煎煮,温服,每日两剂,直至热气疏解。”
听起来就是生病未愈加上今日惊变累倒了,退了烧就好了。
郑珣谢过之后,把人送出了帐中。
那军医本就是临时被沈周伯从伤兵营拉过来的,这会儿被送了出来,连寒暄都没有,简单点了个头,就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反倒是沈周伯没有立刻离开。
“小二嫂这边人手不足,我去拨两个亲卫来,方便你使唤。”
沈周伯琢磨着,他二兄待会儿肯定得过来,要是看见小二嫂亲自给那里头的人给煎药,估计得气死。
郑珣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她觉得沈周伯的友善得不太正常。
郑珣和沈家的这个十六郎其实谈不上熟悉,当年沈十六就是沈朔身后的一个小跟屁虫,沈朔想要去找郑珣,少不了先甩掉这个黏人的小鬼头。
但再怎么小心,总有一两次没能甩开被他跟上来,郑珣才见到了对方。
沈十六倒也机灵,趁着他二兄生气之前先躲到郑珣身后,小正太抓着他的裙摆裙摆,仰着脸甜甜地叫“小二嫂”,让人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反正沈朔已经准备去拎人胖揍的手停下了。
后来郑珣纠正了几次都没能让人改过来,这个称呼就一直延续了下去。
郑珣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现在还能听见他这么叫。
郑珣这迟疑间,沈周伯又招呼了一队路过的兵卒,吩咐了一连串的添置的东西,让人从仓库里搬过来,转头又向郑珣。
“我瞧着这些了,军中器物简陋,小二嫂将就着些,若有什么缺的,再来找我。去找我二兄也成,就是那边那个帐子。”沈周伯往大营中央的方向指了指,又道,“不过主帐里面常有人议事,人多往来又多数是粗人,冲撞了就不好了。”
要是之前安排亲卫或许还有部分监视的作用,但后面这些就完全没必要了。
沈十六态度真的好到诡异。
当年她和这小孩关系有这么好吗?
但想了想,她还是开口:“十六郎愿意顾念旧情,珣感激不尽。只是这称呼便作罢吧,不过是昔年的一些旧事,不提也罢。”
沈十六没事瞎叫,要是让沈朔听耳朵里,怕不是血压得跟着飚起来。
到时候不翻旧账也想起来翻旧账了。
沈周伯没点头,也没吭声,低头盯着郑珣看。当年抓着她裙摆的小屁孩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和沈朔相似的五官更添了股莫名的压力。
郑珣被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沈都尉?”
在“不听人话”这方面,沈十六大概是和他兄长一脉相承的,沈周伯仿佛没听见郑珣前一句话,兀自问:“小二嫂怎么知道我在军中任都尉?”
……系统告诉的。
答肯定不能这么回答,郑珣瞥了眼他的腰间银色方牌和身后的银饰横刀。军中各个等级官员均有相应制式,虽然节度使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常有不按规矩来的情况,但沈朔毕竟是名门出身,在这方面肯定比其他人讲究。
沈周伯也注意到郑珣的视线,低头看了眼又笑了。
“二兄说的不错,二嫂果然聪慧。”他屈指弹了弹饰银的刀镡,刀刃和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郑珣:?
真对不住,她好像没那么聪明。
沈周伯倒是不吝于给提示,“许久不见小二嫂了,二兄甚是想念。”
郑珣:一见面就差点把她穿了糖葫芦的“想”吗?
郑珣当然不相信。
但她在皇宫里呆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一句话拐八个弯”“话里有话”的说话方式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十六这话怎么样。
只是她确实没听明白沈十六的意思,“沈都尉是说?”
沈周伯扬了下眉。
他这个小二嫂是真的没听懂,还是不想懂?
“小二嫂还是去见见我二兄、叙叙旧。”他抬头往帐子里看了眼,意有所指地,“就算是为了里头那个人。”
旁边有通传来禀报,沈周伯转过头答应了几句,半侧着身对郑珣,“言尽于此,该怎么做,小二嫂自行考量吧”,说完也不等郑珣回答,就挎着刀走了。
风吹得帐外铜铃叮铃作响,细碎的交谈声顺着缝隙传入帐中。
榻上躺着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似有醒过来的迹象,但身侧的手指虚握,苍白干裂的嘴唇来回张合了几次,却终究没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少顷侧边的手也失去了支撑滑落。
郑珣和沈十六聊了一通云里雾里的回来,就看见了萧清维一条胳膊从榻上垂落下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多亏了人没翻下来。
她赶紧走过去给人扶回去,心下想着病号没个人守着果然不行。做完这一切后,又陷入沉思:沈十六刚才的意思是,让她去见见沈朔?
*
郑珣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沈十六。在交代过来的亲卫能照顾好昏迷的萧清维后,她去面见了沈朔。
两人见面后的气氛意外的很平和。
在郑珣谢过对方让沈十六帮萧清维请的医工后,帐内短暂地安静片刻,就在郑珣忍不住设想种种险恶的应对的时候,沈朔开口了,“既然陛下抱恙,当以养病为上,大军不宜此时开拔。还请殿下给京中去一封信,将此处情况如实道来。”
郑珣被请到主位,准备写信的时候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就这么简单?沈朔叫她过来就是为了写一封信的?
桌上写信的麻纸都已经铺好,笔墨齐备,看起来对此早有准备。郑珣拿起旁边的墨锭,接着一圈一圈磨墨的动作,尝试着捋顺思绪。
这封信当然是写给如今在朝中主持大局的李翊的,也是沈朔未来的死对头。
沈朔想要入京握权,遇到的阻碍其实和连宦官都能拿捏的萧氏皇室没什么关系,他最大的对手是这位掌控朝堂李相。虽说沈家祖父也曾屹立朝堂,但是那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沈朔如今在帝都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趁着天子在手,在路上拖延的时间越久越好。
这么一说,萧清维这病倒是病得恰到好处。
不,也不能这么说……
想着沈十六带来的医工,郑珣半是恍然,那医工去了一趟离开,萧清维就是没病,也得要病了。
想着榻上意识不清的青年,郑珣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地叹息一声。
唉!萧清维这“皇帝”当的,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她敛下眸中的叹惋之色,略微打了一下腹稿,执笔落墨。
沈朔和李翊斗法,其实对萧清维有好处,起码现在沈朔必须牢牢护住萧清维。
于是赵成卓掀开帘帐准备进来的时候,就见主位上坐了一个相貌明艳的娇美女郎。
……起猛了,大白天见鬼了!
赵成卓以为自己一大早见到沈朔给人牵马,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能震撼到他了,但却不包括眼前这一幕。他家主公把桌案让给了一位女郎,自己则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装模作样,眼神却连掩饰都不掩饰地落在人家身上。
主公看女郎没什么,将人带进主帐也无妨,把堆着军报公文的桌案让给对方都是小节。
但千不该万不该!那女郎不该是皇后!
赵成卓吸气呼气,最终还是选择放轻了动静落下帘帐,转身往外。
戍卫兵卒不解,“掌书记?”
赵成卓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办。”
他得去趟水边做个祓禊祛祛阴气,说不准就是被鬼迷了眼了。
赵成卓这么想着,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就撞见了大步流星往回走的沈周伯。瞧着方向,是刚刚巡完营,要去主帐复命的。
赵成卓连忙拦了一下,“主公现下正忙,沈都尉若无要事,还是不要去搅扰了。”
“现在能有什么事?”沈周伯先是被拦得一愣,旋即眉目一凛,“张凤岐变卦了?想趁着这会儿捡漏子?!”
他说着,就要抬手拨开赵成卓,往主帐方向走。
赵成卓差点被推得踉跄,还是艰难地阻住了人。
“不、不是!是……是主公的私事。”
沈周伯拨人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很快目露了然,他不太意外地,“小二嫂去找我二兄了。”
赵成卓:……???
“你叫她‘小二嫂’?!”
“昂。”
看着沈周伯那理直气壮的脸,赵成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那可是‘皇后’,天子之妻!”
沈周伯却反应平平。
他先是轻淡地嗤了一声,才慢吞吞地,“我二兄救他,他是‘天子’。若我二兄不救,他就是孤魂野鬼。”
赵成卓觉得自己先前以为“沈家兄弟的想当大景忠臣”的想法简直是白日生妄。
二人怕不是全身上下的骨头就没有一根是正着长!
他牙酸了半天,满肚子的话来回斟酌,最后开口的却是最皮毛的,“如今正是成事紧要之机,未免给主公惹麻烦,沈都尉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了。”
“哦。”
赵成卓还准备长篇大论,费些口舌说服人呢。沈周伯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把他整得有点不会了,一时诧异地看过去。
沈周伯:“我二兄说了,你说话不好听,脑子却很好使,多听听你的没坏处。”
善,知人纳谏乃明主。
赵成卓先是欣慰,旋即咂摸出来不对味了。
什么叫“说话不好听”?!
他可是常常吟诗作赋赞颂主公,有比他还善于媚上的谋士吗!
沈周伯却没听他再说话的意思,径直道:“掌书记可能不太了解我二兄。我二兄少年时得了一匹宝驹,亲自清洗照料、宝贵异常,旁人谁都不肯相让,但是有一人,他非但愿意给,还亲自教人上马、执缰带路。”
赵成卓:“……”
他并不很想知道那人是谁。
“我二兄从来不是怕麻烦的人。”对着赵成卓那张宛若便秘的脸,沈周伯倒是笑了,“所以比起劝我二兄别惹麻烦,掌书记最好还是想想怎么帮我二兄解决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