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入谷来》十世

14、第 14 章 同行

　　二人服下丹药，仔细穿戴好衣袍，将随身物品一一收拾妥当，便准备离开这处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风随柳随身携带的那柄短剑，早已在落水时遗失在汹涌的江水之中，唯有他惯用的那柄长鞭当时被他紧紧缠于臂间，一路漂流沉浮都未曾落下。此时他便抬手将长鞭重新缠绕起来，仔细置于臂间，再轻轻放下衣袍袖摆，将其不露半分痕迹。

　　只是他常年以面纱遮面，此时脸上没了那层薄纱遮掩，一时倒有些不自在，指尖下意识地轻触脸颊，然后收回手，强装淡然地抬步向外走去，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二人离开破庙，辨别了一下方向，便一路往北而行。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远远望见一处散落的村落。虚怀谷怀中恰好带着些碎银，便上前与村民交涉，找了户人家落脚，换了些热食。一番狼吞虎咽饱餐过后，向村民细细打听，才知此处是离玉阳极为偏远的一处乡村。原来那日他们被江水裹挟着顺流而下，竟意外漂入了一条支流，最终被支流的水流卷带离了原先的路线。

　　村民皆是淳朴之人，餐食虽然简单粗陋，却特意为他们杀了一只土鸡，炖得香气扑鼻。虚怀谷不知是否是服用了那枚丹药的缘故，只觉浑身轻快，充满力气，这一上午赶路竟半点不觉得疲惫，反倒精神抖擞，步履矫健有力。此刻面前虽然是粗茶淡饭，他也吃得格外香甜。他原本还暗自担心风随柳出身不凡，会嫌弃这般粗陋的吃食，谁知风随柳神色淡然，毫无半分嫌弃之意，举止依旧优雅从容，举箸间不疾不徐，竟也吃了不少。

　　二人用完饭，又向村民换了些干粮和两套干净普通的衣衫。虚怀谷的也就罢了，风随柳原本的衣衫实在过于精致华贵，于他们逃难路上太过显眼。

　　二人换了衣物，虚怀谷又掏出全身仅有的一些碎银，与村民置换了一辆驴车——马车是没有的，牛车是珍贵之物，村民不会变卖，最重要的是虚怀谷身上的银子不够置换牛车的。

　　那卖他们驴车的村民送他们出村，指着一条蜿蜒小道，热心叮嘱道：“沿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北走，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便是咱们这一带最大的城镇了，你们到了那里，也好寻个落脚之处。”

　　“多谢。”虚怀谷作揖道谢。

　　待村民走远，虚怀谷与风随柳也赶着驴车上路了。说是车，其实没有车厢，后面只是一个板车，二人只能同坐车辕上。虚怀谷一边赶车，一边与风随柳道：“咱们此刻动身前往那城镇，傍晚时分应当便能抵达，到时候还能找家客栈歇脚，也好再作打算。”

　　风随柳望着四周荒野，缓缓道：“我神冥教在玉阳设有堂口。昨夜之事只要消息传开，教中之人必定会四处寻我，但与此同时，那些刺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也在追查我的踪迹。”

　　此时恰逢时机，虚怀谷连忙追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刺客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

　　风随柳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回答。神冥教教主历代皆有四大护卫，多以紫、青、蓝、红、黄、橙、绿等颜色命名，皆是从少教主年少时期便开始悉心培养，陪着少教主一同长大。他作为这一代神冥教的继承人，自少年时身边便有了四大护卫，分别是红岩、紫岚、青峰与黄岫。

　　这次出门办事，他将紫岚留在了总舵，帮自己代为打理部分教务。身边只带了红岩、青峰和黄岫三人。先前在芜城时，他让柳慕风留下继续查案，特意将红岩派去护其左右。虽说柳慕风也有自己的护卫，可他这个做亲哥哥的终究放心不下，便将武功最强的红岩留了下来，自己身边只余下青峰和黄岫。

　　黄岫轻功绝佳，最擅易容之术与探听消息，只是武功却一般。有时他换了装束，如果不刻意相认，便是风随柳也难以辨别。昨夜在船上，风随柳并未见到他的身影，想来他是按照以往的习惯隐藏在暗处御敌。风随柳心中并不担心黄岫的安危，那小子素来机灵狡诈，水性更是绝佳，便是旁人都遭了难，他也能寻得生机，顺利逃脱。反倒是青峰不知下落如何，让他有些担心。他料想，若是黄岫得以逃脱，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往最近的神冥教堂口求援。

　　此刻二人沿着小路去往城镇，一路四下无人，又饱食一餐，精神好转，难得有片刻安稳，他终于得以静下心来梳理此事的脉络。

　　其实经过一夜的辗转思索，他对这番变故的来龙去脉已然有了大致的猜想，于是缓缓抬眸，对虚怀谷娓娓道来：“实不相瞒，我本姓风，本名风随柳。自今年入夏以来，我教在外行走的执事，便接连遭遇三起与洪老板相似的意外变故。我曾派人多方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毫无头绪。因此此次洪老板失踪，我才决意亲自出马，带人赶往范州城查探究竟。”

　　“在范州城内，我查到此事乃是江湖上某门派与当地官府势力暗中勾结，蓄意狙击我教商路，专做杀人截货的勾当。我带人解决了那股官府势力后，便去追踪那江湖门派的踪迹，一路追到了芜城。芜城有个常家庄，立足江湖多年，根基深厚，在武林中颇有声望与地位。我寻得一些蛛丝马迹，发现此事似乎与常家庄脱不了干系。于是我便找了个由头，登门拜访常庄主，当面质询此事。”

　　说到此处，风随柳微微停顿，指尖轻轻摸索着车辕处，眉宇微蹙，似在反复思索推敲其中的疑点。虚怀谷见状，不敢贸然打搅，只继续赶车，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风随柳才再度开口，一边仔细回忆，一边一字一句斟酌道：“当时常庄主神色惊诧，矢口否认此事，还直言常家庄从未有过与神冥教为敌的念头。为了自证清白，他主动请缨，愿意协助我教一同调查此事。我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便与他定下约定，随后便离开了常家庄。只是人心隔肚皮，我终究不能全然轻信于他，便让慕风带人留在芜城，继续暗中探查。如今慕风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昨夜我们却遭遇了刺客的突袭。那些人显然是蓄谋已久，设下了重重陷阱，目的便是将我等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他再度陷入沉默，眉头紧锁，凝神思索着其中的蹊跷之处。

　　虚怀谷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轻声问道：“这么说来，你怀疑此事与常家庄有关？”

　　风随柳缓缓摇头，语气凝重：“我尚无法确定。只是我的行程极为隐秘，除了此行核心之人，无人知晓，唯有常家庄这芜城的‘地头蛇’，才有能力打探到我的行踪一二。况且，我们的商船在码头停靠后，曾上岸到官府处办理过登记备档，官府中的人，也有可能根据我教以往的行程，推测出我们此次的路线。”

　　那些刺客行事周密，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绝非一时兴起的贸然之举。

　　风随柳心中隐隐觉得，暗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早已窥视神冥教许久，只是一直隐藏在暗处，未曾显露踪迹。

　　虚怀谷又追问道：“那你昨日是如何中毒的？我看你身手不凡，寻常毒药应当伤不了你才是。”

　　风随柳脸上也露出几分疑惑，道：“这也正是我心中的不解之处。我修习的《逆风大法》，虽说算不上百毒不侵，却也能抵御寻常剧毒，即便中了毒，也能凭内力压制。可昨夜，我却突然经脉受阻，毒素顺着经脉飞速蔓延，体内内力竟半点也无法调动，更别说压制毒素了。”

　　他心中暗忖，这种毒，恐怕是专门针对他们风家的《逆风大法》炼制而成。

　　据他所知，他的父亲风天翼约莫在三十年前，也曾中过类似的毒，当年也是靠着散功驱毒，才勉强保住了性命。后来若不是他爹爹柳冥以神冥教另一门绝学《静心诀》，辅以金针秘法，日日为他父亲调息疗养，助他恢复武功，只怕他父亲毕生的修为将折损大半。

　　这也是风随柳昨夜散功之后，依旧能保持镇定的原因——只要能找到他爹爹柳冥，便能借助《静心诀》与金针秘法，帮他恢复武功。只是他爹爹常年隐居在灵隐谷，与此处相隔甚远，他眼下必须先返回神教，将刺客的隐患解决，再动身前往灵隐谷寻他爹爹。

　　他与虚怀谷一边赶路，一边分析此事的前因后果。

　　经过昨夜的患难与共，再加上心底悄然生出的那丝情愫，风随柳对虚怀谷已卸下了所有防备，将他视作亲近之人，因而并未有任何隐藏，将自己心中的所有揣测也一一道出。

　　虚怀谷不懂江湖事务，但此刻他已经卷入其中，无法置身事外，便细细聆听，眉眼间尽是担忧在意，只盼能为风随柳分担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