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隐》云间寻月

37、第 37 章 凤隐是被一

　　凤隐是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纸透着蟹壳青。他披衣坐起，侧耳细听，那咳嗽声又没了，像只是风从竹梢掠过去时带起的一点错觉。他仍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那盏昨晚忘了收的灯，灯油已经燃尽，灯芯焦黑地蜷在铜盏里，像一朵谢了的花。对面师尊寝殿的门紧闭着，窗纸后面灰蒙蒙的，没有光，也没有声。凤隐在门边站了片刻，回屋把外袍穿好，又到厨房生火。

　　他烧水的动作很轻，柴火在灶膛里噼剥响着，青烟从烟囱里缓缓往上升。晨雾还没散，烟和雾搅在一起，在半空中扯成极淡的一缕。凤隐舀水洗米，把粥煮得比平时稀了许多。师尊受了伤，他想，该吃点软和的。可清寒峰上的东西总带着一点山泉的冷，米下锅再久，熬出来的粥也透着一股子清冽，像怎么也暖不透。他又往里加了两颗红枣。那是花千蕊前些日子塞给他的，说从凡界带回来，甜得厉害。他一直没舍得吃。此刻他站在锅边，看那两颗红枣在乳白的米汤里上下浮沉，像两粒暗红色的珠子。

　　谢泠川来了。他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头发束得比平日松，眼下一层淡青。他看了一眼正在熬的粥，又看了眼凤隐，低声说：“昨夜没睡好？”凤隐没答，只问：“师尊醒了吗？”谢泠川摇摇头：“还没起。让他睡。他出去这几日，大概一直没合眼。”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了些，“你不必在这干等着。先去前山练功。练完了回来。粥我看着。”

　　凤隐没动。他盯着锅里的粥，犹豫了一下，说：“我想等师尊醒。我昨晚放的那碗粥，他好像没动。”谢泠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灶台。昨晚凤隐留在师尊房门口的那只青瓷碗，此刻正搁在灶台一角，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米汤皮。谢泠川沉默了片刻，说：“他没吃。”凤隐心口像被细针轻扎了一下。他早已猜到了，但从师兄嘴里得到确认，那种疼还是实打实地漫上来。谢泠川又说：“他伤成这样，哪有力气吃。你也不必多想。”他嗓音低低，带着一种安抚人的温和，可凤隐听得出来，师兄自己也满腹心事。

　　凤隐最终还是出了门，抱着归鸣剑往前山走。山中晨雾未散，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脚就湿透了，凉凉地贴在脚踝上。他心浮气躁，练剑时几次把剑尖扫在青石上，迸出星子。归鸣剑被他使得嗡嗡作响，像也在生闷气。他索性收剑不练了，站在崖边看山。远处云海翻涌，霞光像被打翻的朱砂，正一寸寸往外洇。几只白鹤从云下掠过去，翅膀划开雾霭，又消失在更深的云里。凤隐看着，忽然就想：师尊以前一个人站在这里看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那时还小，有回清晨偷溜出来，撞见师尊站在峰顶，白衣被风鼓得满满的，像要飞起来。他不敢出声，远远蹲在树后，只看见师尊一手负后，一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扣着那根银白鞭子。后来师尊说，总在这里。口气淡得像在说一朵云怎么从东边飘到西边。从那以后，凤隐就对这座山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念想。他觉得这是离师尊最近的地方。风、云、鹤、雾，都见过师尊的样子。他也想变成那些东西里的一个。哪怕只是一阵风，从师尊袖边绕过去时，能悄悄再近一寸。

　　他站到日头升高才回去。山门口的雾已经散了，竹叶被晒得青亮。他放轻脚步往师尊寝殿走，远远就看见谢泠川端着药碗从丹房出来。那碗药汁浓黑，热气在晨光里扭成细细的线。凤隐连忙跑过去，伸手想接。谢泠川没让：“你毛手毛脚的，别洒了。”凤隐就讪讪收手，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寝殿门口，谢泠川轻轻叩了叩门：“师尊，药好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凤隐听见衣料摩挲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从枝头滑下来。师尊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有些哑：“进来吧。”谢泠川推门进去。凤隐站在门槛外，没敢跟进去。他只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师尊斜靠在寒玉榻上。银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和枕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像上好的冷玉浸在月光里。师尊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眉心在药汁入口时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凤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忽然就跨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叫了声：“师尊。”

　　师尊抬眼看他。晨光从凤隐背后涌进来，把人影拉长，投在殿内清凉的地面上。顾清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头，又收回，只“嗯”了一声。凤隐嘴动了动，想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想说“你脸色很不好”，想说“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饭”。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厨房煮了粥。师尊要不要喝一碗？”顾清寒没说话。谢泠川先一步把药碗收了，说：“先让他歇着。”他转身朝凤隐使了个眼色。凤隐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可他不甘心。他站在门口没走远，就在廊下找了根柱子靠着。日影慢慢移过去，又移回来。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忽然看见门开了。顾清寒慢慢走出来。他已经重新束好了发，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只是脸色依旧白得没几分血色。他走出来时，脚步轻极，像踩在薄冰上。凤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喊了声“师尊”。顾清寒停在阶前，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要给我粥吗？去热。”

　　凤隐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得太快，险些在回廊拐角绊一跤。等他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时，顾清寒正坐在廊下。谢泠川不知去了哪里，廊下就他一人。凤隐把粥端过去，搁在师尊手边。粥香混着枣子的甜气在两人之间散开。顾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说：“坐。”凤隐在他侧边坐下，挨得不算近，但能清楚闻见师尊身上那股极淡的霜雪气。他忽然就有些鼻酸。这气味他闻了十年，从雪地里那件外袍开始，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可此刻闻着，却觉得又冷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顾清寒端起碗，慢慢吃粥。他吃得很安静，筷勺偶尔碰在碗沿上，像极轻的磬音。凤隐不敢说话，只望着师尊的侧脸。他看见师尊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看见他握着碗的指尖仍微微发颤。那颤极细微，若不是此刻离得近，凤隐绝看不出来。他心头一紧，低声说：“师尊，你的手……”顾清寒不动声色地把碗换到左手，右手收进袖中，说：“无碍。”又是那两个字。凤隐猛地低下头。不是生气，是怕自己红了的眼眶被师尊看见。他死命咬住舌尖，等那阵酸意过去。

　　顾清寒把粥吃完了。他放下碗，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极费力的事。凤隐去接碗，指尖不小心擦过师尊袖口。那衣袖冰凉，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凤隐心头一颤，几乎要反手握住那只手，问师尊是不是冷。可顾清寒已经起身，往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日别在这等了。山上风大。”凤隐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小声说：“那师尊多喝点粥。我煮得很软。”顾清寒没再说话，只微微偏了下脸，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踏进了殿门。

　　凤隐抱着空碗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廊外的风忽然大了，把殿门吹得轻轻合上。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像一块冰。他心口那点难过像被风吹化了，又慢慢聚起来，变成一种更绵长更烫人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碗底还沾着半粒煮烂的枣泥，被日光一照，红得发亮。他忽然就觉得高兴起来。至少今天，师尊吃完了。

　　他回了厨房，把碗洗了，又烧了锅热水。谢泠川在丹房配药，炉火映得他半张脸发红。凤隐端了碗姜茶进去，放在他案边。谢泠川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分药。凤隐在一旁坐下，帮着把晒干的药材按份装进小纱布袋里。两人各忙各的，丹房里只有药杵碰在石臼上的钝响和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谢泠川忽然开口：“你今日气色不好。”凤隐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说：“没事。就是起得早。”谢泠川没拆穿他，只淡淡道：“师尊的伤，不是一两天能好。往后你得习惯。”凤隐“嗯”了一声。他沉默片刻，又问：“师兄，师尊的伤，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谢泠川捣药的手停了。他垂着眼，半晌才说：“能好。只是慢。你别在他面前露了心思。”凤隐点点头，把装好的药包码得整整齐齐。他当然知道不能在师尊面前露出那些心思。可是有些心思，像浸了水的棉线，越绞越紧，越藏越往外渗。

　　日头偏西时，凤隐端了晚膳去师尊寝殿。谢泠川本要自己去，被凤隐拦了。他端着托盘，走得比平时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到了门口，他轻轻叩门：“师尊，用晚膳。”里面“嗯”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案上。顾清寒仍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凤隐偷眼看去，那书页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他不敢多看，只把碗筷摆好。顾清寒放下书，从榻上起身。动作极慢，像每一寸筋骨都在暗暗较劲。凤隐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低声道：“师尊要是没力气，我喂您。”顾清寒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淡，却让凤隐脸上发烫。他赶紧补了一句：“我瞎说的。”顾清寒没理他，走到案边坐下，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米饭，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你今日的剑没练完。”凤隐一滞，支吾道：“练、练了。”顾清寒说：“第七式，三次都歪了。”凤隐的脸一下子涨红，低头不敢吭声。他忽然明白，师尊哪怕受伤，哪怕不出殿门，也能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师尊一直在看。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时，他既羞愧，又有一种隐秘的、几乎叫人想哭的欢喜。

　　顾清寒没再训他。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凤隐就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顾清寒放下筷子，凤隐才上前收碗。他端托盘时，顾清寒忽然说：“明日我教你第七式。”凤隐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真的？”顾清寒已经转开脸，只“嗯”了一声。凤隐欢喜得不知怎么好，连行礼都行得乱七八糟，端着托盘退出去时，还在门口踉跄了一下。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他不敢回头，只把那份欢喜捧在胸口，一路小跑回厨房。

　　那晚凤隐在房间里擦剑。归鸣剑上的光在灯下一跳一跳的，像他心里那簇火。他擦到一半，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出了声。明日，师尊要教他剑。他等这个“明日”，等了好久。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