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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习惯 归元第七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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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元第七式练了整整三天。
凤隐的后腰被谢泠川的剑鞘点了不下二十次,每一处都泛着青紫。晚上回东院脱了衣裳对着铜镜看,腰上密密麻麻的淤痕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图。他用手指按了按最深处的那一块,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穿好衣裳,第二天卯时照常去后山。他没有抱怨,因为师兄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谢泠川说过,他爹教他寒汐十三式的时候,每天练完剑浑身青紫,他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爹说——你现在心疼他,将来战场上的刀不心疼他。后来他爹死了,他变成了他爹。现在他站在枯树桩旁,用剑鞘点凤隐的后腰,点一次说一句“重来”,语气平淡,点下去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轻。凤隐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师兄嘴上不说,下手的时候还是心疼的。
到了第四天,第七式终于成了。凤隐收了剑,谢泠川没说什么,只是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又从石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糕面上撒的干桂花比上次的多。
“镇上那家铺子新换了老板。之前的老板回老家了,把配方留给了徒弟。徒弟手艺比老板好,桂花舍得放。”谢泠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敌情。凤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比之前的更甜,桂花的香味也更浓。
“师兄,你怎么每次都买桂花糕?”
谢泠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以前师尊喜欢吃。我入门的时候,师尊偶尔下山会带一块回来。那时候师尊比现在更不爱说话,把糕放在桌上就走,什么都不说。后来我下山了,每次回来也给他带。再后来你来了,就变成给你带了。”他放下茶碗,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习惯这种东西,改不掉。”
凤隐嚼着糕,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多了点别的东西。师兄说的不是桂花糕,师兄说的是一种他从没细想过的东西。他想起师兄跪在师尊闭关室外七天,想起师兄每次从师尊房里拿了药膏都不说,想起师兄说“我总不能让他觉得这山上没有人心疼他”。师兄心疼师尊,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是更深的东西。深到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只是变成了一碟桂花糕,一碗热汤,一瓶放在师尊桌上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药膏。
“师兄,你跟了师尊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吧。具体的记不清了。”谢泠川将赴雪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被年深日久磨出的温润光泽,“我入门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那时候师尊的头发就已经全白了,不是老的白,是那种像雪一样的白。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天生的,是混沌之力侵蚀留下的痕迹。他修了一千年防护罩,每一道暗伤都在他身上留了印记。头发是最先变的,然后是身上的纹路。”
凤隐想起那次偶然撞见师尊更衣时看到的背影。雪白的脊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青色纹路,像冻裂的瓷器,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师尊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冷如冰:“出去。”他退出时腿在发抖。后来问谢泠川那是什么,谢泠川说那是混沌侵蚀的痕迹,师尊修了一千年防护罩,每一道裂缝泄漏的混沌之力都在他身上留了永久的印记。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痕迹不只是疼,是冷。混沌之力是彻骨的寒冷,师尊在修真界最高的山峰上承受了一千年的寒冷,头发白了,身体裂了,但他还是每年冬天把外袍脱下来扔给徒弟,自己穿着单薄中衣在洞府里冻得指尖发白。
“师兄,”凤隐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推回谢泠川面前,“你冷吗?”
谢泠川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半块桂花糕拿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拔剑出鞘。“归元第八式。今天开始练。”
凤隐没有追问。他把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拔剑。师兄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练完剑已近晌午。凤隐回东院换了身干爽衣裳,去厨房帮管事清点这个月的食材库存。管事的簿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凤隐帮着搬米袋子、码菜筐,忙了一个多时辰。收拾到角落里的干货柜时,他忽然发现最底层塞着一只旧食盒。食盒是竹编的,已经旧得发黄,边角磨出了毛刺,和他床底下那只食盒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把食盒抽出来。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刀尖划的。
“管事,这是什么?”
管事正蹲在地上数鸡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那是你师兄小时候用的。他刚入门那几年,厨房不让他进,他就自己编了个食盒,每天装好饭菜送到云台殿门口。那时候他才六七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仙尊起初不接,他就把食盒放在门口,第二天去收,饭菜原封不动。第三天再去,还是原封不动。后来有一天他去收食盒,里面是空的。饭菜被吃掉了。你师兄抱着空食盒在厨房门口蹲了好久,不敢让别人看见。以为没人知道,其实管事都瞧见了。”
凤隐低头看着盒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指腹摩挲过木纹里嵌着的陈年油渍。他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第一次给师尊做饭,咸得发苦,师尊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走了。他蹲在厨房门口把师尊的剩饭吃完了。那时候他以为师尊是嫌他做得不好。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嫌他做得不好——是师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对自己好的徒弟。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温度。他冷了一千年,突然有个人把热饭放在他门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还是吃了。就像师兄跪在闭关室外七天,他把药膏放在师尊桌上,师尊没有用,但他也没有扔掉。他只是让它在那里放着。那是顾清寒式的接受——不拒绝,就是接受。
凤隐把旧食盒放回原处,对管事说了声“谢谢”,然后回东院。路过云台殿时,他看到管事正端了午膳进去。殿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到师尊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素银戒指,对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端详。戒指很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看不清的纹路。师尊看了一会儿,把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上,然后继续翻看手边的奏报。
他没有看到凤隐。凤隐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悄悄退回去,从回廊的另一头绕回东院。那是师尊的戒指。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有什么意义,但他记住了它。
他决定以后师尊的午膳由他自己送。不是管事送,不是厨房送,是他自己。就像师兄小时候每天把食盒放在云台殿门口一样。师尊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自己的事。他总不能让他觉得,这山上没有人心疼他。这是师兄说的。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那里多久。他只是看着云台殿的方向,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向东院,脚上的棉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归鸣剑挂在腰间,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想起师兄说——“习惯这种东西,改不掉。”他想,他也有了一个习惯。每天卯时去后山练剑,每天傍晚给师尊送饭,每天睡前看一眼云台殿的灯是不是还亮着。这些习惯里,有些是师兄教的,有些是自己长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些习惯会带他去哪里,但他知道,他和师尊之间的距离,不再是他追不上的三步了。
当夜凤隐躺在榻上,把归鸣剑放在枕边。窗外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隔着几重院落,被夜风拉得又低又长。云台殿的灯还亮着。他闭上眼睛,想起师尊用极轻的声音说“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