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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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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暴雨来得太突然了。不是天气预报没报,是报了的,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大。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不是雨滴,是水幕,密得你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密得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不是滴,是流,像一条小瀑布,哗哗地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翟尤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这场暴雨,想起了上一次暴雨。上一次,金奶奶的屋顶漏了,他在暴雨中爬上屋顶,用塑料布、胶带、铁丝,把那些裂缝堵住,不让水淋到猫身上。这一次,屋顶不漏了,他修过了。但别的地方会漏,不是屋顶,是人心。
电话响了。不是金奶奶,不是方远征,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促的、喘着的、像是在跑或者在哭或者两者都有。
“翟医生?是翟医生吗?我在路边捡到一只猫,它要生了,一直在叫,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求求你了……”
翟尤问了地址,挂了电话,拿起急救箱,对苏糖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推开门,冲进了暴雨里。雨衣在几秒钟内就湿透了,不是从外面湿的,是从里面湿的,是他的汗。他在跑,在暴雨中跑,在看不清楚路的、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的、脚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把裤腿湿到膝盖的街上跑。他跑过了梧桐树,跑过了公交站牌,跑过了那家早餐店,跑过了那个他曾经蹲下来把火腿肠放在手心里的街角。他跑着,因为他知道,有一只猫在等他。它在路边,在暴雨中,在要生孩子的痛苦里,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惧里,等他。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倒。他要到了,才能帮它把孩子生下来,才能让它不害怕,才能让那些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到了那个小区,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她蹲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已经湿透了,软塌塌的,快要散架了。纸箱里有一只猫,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很久没洗澡、毛色发灰的白。它的肚子很大,不是胖的那种大,是怀孕的那种大。它在叫,不是那种“我饿了”的叫,不是那种“我渴了”的叫,而是那种“我好疼”的叫,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用针扎它。年轻女人看到翟尤,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她怕吓到猫。她把纸箱递给翟尤,手在抖,纸箱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随时会散架。
翟尤接过纸箱,放在地上,打开。猫的呼吸很急很快,心跳更快,快到几乎数不清。它的肚子在收缩,不是一次一次地收缩,而是一下接一下地、像有人在它肚子里拧毛巾一样的收缩。它要生了,不是马上,是现在。翟尤没有时间把猫带回诊所,没有时间在手术室里、在无影灯下、在所有器械都准备齐全、所有人员都到位的情况下帮它接生。他只能在这里,在楼道里,在暴雨声中,在急救箱旁边,在那些不知道够不够用的药品和器械面前,做他能做的事——接生。先把孩子接出来,孩子出来了,母猫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安心了。安心了,就能喂奶了。喂奶了,孩子就能活了。孩子活了,母猫就能活了。它们都活了,他就可以回去了。
翟尤打开急救箱,拿出手术器械。消毒,铺巾,准备接生。第一只小猫出来了,不是头先出来,是脚先出来,胎位不正。翟尤用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小猫从产道里拉出来,撕开羊膜,用纱布擦干它的口鼻,刺激它呼吸。小猫的嘴张开了,吸了第一口气,然后叫了一声。不是那种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叫,而是那种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细的、但确实在叫的叫。它在说——“我活了。我出来了。我在这个世界上。”
翟尤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哭这只小猫,哭它在暴雨中、在楼道里、在纸箱里、在它妈妈的身体里憋了那么久、终于出来了、活了。它活了,在它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有多少暴风雨、有多少黑暗的时候,它活了。它活了,因为它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在路边捡到了它的妈妈,在暴雨中抱着纸箱跑了很远的路,找到了翟尤。那个人不是它妈妈,但它救了它妈妈的命,也救了它的命。那个人是翟尤,是那个蹲在街角、把手伸出来、把火腿肠放在手心里的人。是那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远的路、摔了三次、把一只快二十岁的老猫塞进衣服里、用胸口暖它的人。是那个在暴雨中跑那么远的路、蹲在楼道里、在纸箱旁边、给一只快要生了的猫接生的人。他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小猫,都活了,都在叫,都在呼吸,都在这个世界上。翟尤把它们放在母猫的肚子旁边,母猫用舌头舔它们,一只一只地舔,从头舔到尾,从耳朵舔到尾巴。它舔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还活着,还没有在它不知道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它们还在,在它的舌头下,在它的呼噜声里,在它的注视中。它们活着,因为它活着。它活着,因为翟尤在它最疼、最害怕、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来了。他来了,蹲下来,打开了纸箱,用手把它肚子里的孩子一只一只地拉出来,用纱布擦干它们的口鼻,刺激它们呼吸。他做了这些,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是兽医。兽医就是做这些事的,不管在手术室里还是在楼道里,不管在无影灯下还是在暴雨声中,不管在诊台上还是在纸箱里。做,就行了。
年轻女人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小猫,眼泪流个不停。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因为她不需要擦。她哭这些小猫活了,哭它们的妈妈不叫了,哭她在路边捡到这只猫的时候、它快要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打了翟尤的电话、他来了、他救了它们。她不是一个会接生的人,她只是一个在路边看到一只快要生了的猫、不忍心不管、把它抱起来、放在纸箱里、在暴雨中跑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一个能救它们的人。她做到了她能做的所有事,现在她可以哭了。哭完了,她可以笑了。笑这些小猫活了,笑它们的妈妈不叫了,笑她在路边捡到它们的那一天,没有转身走开,没有说“这不关我的事”,没有说“我做不到”。她做了,所以她可以笑了。她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那种“我真的很好”的笑。她很好,在今天,在暴雨中,在楼道里,在那些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里,在翟尤的手还在抖、但心很定的注视里,她很好。她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翟尤把母猫和小猫放进一个新的纸箱里,不是那个湿透了的、软塌塌的、快要散架了的旧纸箱,而是一个干的、硬的、新的纸箱,是那个年轻女人从家里拿来的。她在翟尤接生的时候,跑上楼,拿了一个新的纸箱,铺上旧毛巾,放在翟尤旁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因为她知道,那些刚出生的小猫需要一个干的地方、暖的地方、安全的地方。她给了它们,在她家里,在她不知道能不能养它们、不知道要养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被房东骂的情况下,她给了它们。她给了,所以它们有了。它们有了,所以它们活了。它们活了,所以她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了。继续在路边看到需要帮助的猫的时候,不会转身走开,不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不会说“我做不到”。她会做,因为她做过了。做过了,就知道自己能做。能做,就会做。会做,那些需要帮助的猫就有人帮了。不是翟尤一个人,是她,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在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的暴雨天,在路边,在楼道里,在纸箱旁边,帮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她们是她们,是那些猫的妈妈,不是人类的妈妈,是猫的妈妈。是那些会在它们最需要的时候、不会转身走开、不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不会说“我做不到”的妈妈。她们是这种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翟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他看着那个年轻女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年轻女人知道它不是随口说的。它是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的那种话。
“你救了它们。不是我,是你。你在路边看到它,没有走开。你把它抱起来,放在纸箱里,在暴雨中跑来找我。你做到了你能做的所有事。它们活了,因为你。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年轻女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了,站在楼道里,在暴雨声中,在那些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里,在翟尤的注视里,哭得像个孩子。她不是孩子了,她长大了,大到可以在路边看到一只快要生了的猫、不忍心不管、把它抱起来、在暴雨中跑很远的路、找到能救它们的人。但她还是会哭,因为她是人,人有感情,人会在被肯定的时候哭,会在有人说“你应该为自己骄傲”的时候哭。她骄傲,所以她哭了。哭完了,她笑了。她抱着那个纸箱,纸箱里有一只母猫和四只小猫,它们在睡觉,在干的地方、暖的地方、安全的地方,在它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有多少暴风雨、有多少黑暗的时候,在它们妈妈的呼噜声里,在它们妈妈的舌头下,在它们妈妈的注视中,睡着。它们会醒,会在几个小时后睁开眼睛,会在几天后学会走路,会在几周后学会吃猫粮,会在几个月后找到新的家,新的主人,新的生活。它们会活着,因为它们遇到了她。她在路边看到了它们的妈妈,没有走开。她做了,所以它们活了。
那天晚上,翟尤回到诊所,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暴雨中的新生命。四只小猫,在楼道里,在纸箱里,在暴雨声中,出生了。它们活了,在它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有多少暴风雨、有多少黑暗的时候,活了。它们会知道的,在它们长大的过程中,在它们学会走路、学会跑、学会跳、学会在阳光下打滚、学会在蝴蝶飞来飞去的地方追蝴蝶的时候,它们会知道的。这个世界有暴风雨,有黑暗,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但也有好人,有在路边看到它们、不会转身走开、不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不会说“我做不到”的人。那个人是年轻女人,是翟尤,是无数个在暴雨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人。他们会遇到那些人,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帮他们的时候,他们会遇到。遇到了,就会活。活了,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暴风雨,还有在暴风雨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人。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暴雨中的新生命,活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累”,不是“如释重负”,不是“终于做完了”。那个词是——“新。”新鲜的“新”。新的生命,新的希望,新的开始。那些小猫会有一个新的人生,在它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难的时候,在它们还在妈妈的呼噜声里睡觉的时候,在它们还没有睁开眼睛、还不知道这个世界长什么样的时候,它们的人生已经开始了。开始于暴雨中,在楼道里,在纸箱里,在翟尤的手心里。开始于一个年轻女人在路边看到它们的妈妈、没有走开的那一刻。开始于翟尤在暴雨中跑那么远的路、蹲下来、用手把它们从妈妈肚子里拉出来的那一刻。它们开始了,所以他会继续。继续在暴雨中跑,在暴风雪中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把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黑暗里拉出来。拉出来,它们就活了。活了,就有新的开始了。新的开始,就是他的开始。他的开始,在暴雨中,在楼道里,在纸箱旁边,在那些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里,开始了。不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是每一次。每一次他蹲下来、伸出手、把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黑暗里拉出来的那一刻,他都在开始。开始一个新的故事,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它活了”。他会一直开始,开始到他也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开始了。开始到有新人来,接替他,继续开始。开始到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不再需要他、不再需要任何人、不再有任何暴风雨和黑暗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来,因为生命永远需要有人帮助。所以他永远不会停止开始。开始,就是他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着,跑着,蹲着,跪着,爬着。不管用什么姿势,他都在向前。向前,就是对的。对的路,就要走。走,就行了。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新”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那四只小猫,站在一片很大的、长满了草的田野上,阳光很好,风很好,蝴蝶很好。它们站在那里,不是蜷着的,不是趴着的,而是站着的,四条腿撑得笔直,尾巴高高地翘着,像四面旗帜。它们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你觉得安心的人时,会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