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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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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裴凌站在急诊室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急救中”三个字,红色的,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证物袋里的那个发卡。蝴蝶结上的水钻硌着他的指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那个戴发卡的女人还在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冷得人心里发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赵岩在旁边坐不住了,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忽大忽小,像是一个不安分的幽灵。刘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裴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个“急救中”的红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会没事的,她一定会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门了,在纵火案的现场,在绑架案的现场,在金店抢劫案的现场。每一次站在这样的门前,他都会跟自己说同样的话。有些时候,那些话应验了。有些时候,没有。但他还是会说,因为他不能说别的。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手术服,袖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裴凌迎上去,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警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的话。“人醒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需要休息。你们明天再来吧。”
裴凌点了点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苏晚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透明的塑料罩子罩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呼出的雾气在罩子内侧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像一条一条的细线,有些打结了,有些缠在一起。那个发卡不在她头上了,在他的口袋里,在证物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被遗忘了的信物。裴凌转身走出了医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冬天干燥的冷意,有从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少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像是一把被人抓走了几颗的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裴凌又去了医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跟昨晚的冰冷完全不一样。苏晚醒了,靠坐在床上,枕头垫在腰后面,被子拉到胸口。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好像那些砖缝里藏着她丢失了的某一部分自己。裴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她没有看他,继续看着那堵墙。
“苏晚,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裴凌。你能跟我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裴凌的声音不大,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那个圆时大时小,时圆时扁,像是她的心一样,安定不下来。裴凌没有催她,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催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审讯室里,在医院的病床上,在那些被伤害过的人的家里。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去,然后才能开口说话。
等了大概五分钟,苏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裴凌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昊打来的。他说他是我以前的同学,好久没见了,想见见我。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是谁,但他说的那个学校是我上过的,我就信了。他让我去那个巷子找他,我去了,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小旅馆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她手指画圈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里爬来爬去,停不下来。
“在旅馆里,他想对我动手动脚,我不肯,他就打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我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屋子里,手脚都被绑着,嘴也被封住了。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是一朵一朵灰色的花。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在被子上。
裴凌把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像是一个被雨水淋湿了的纸人,随时都会散架。裴凌看着她,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胸腔发烫。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上划了一刀,不深,但很疼。那种疼不会流血,但会一直疼,一直疼,像是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周昊已经被抓了,王强也被抓了。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裴凌。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了一点点光。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空洞的、亮得吓人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之后第一次看到阳光的光。那种光很弱,很淡,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还在亮着,还在跳动着,还没有灭。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裴凌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他站起来,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割得生疼。但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他,让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被风吹散一些。苏晚蜷在角落里的样子,手腕上的勒痕,脸上的泪痕,那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像是一盘坏了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声音。他知道这些画面会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像那些案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排着队,不会消失,也不会被遗忘。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消失的发卡”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
【系统提示:苏晚已安全,王强和周昊已抓获。案件即将终结,请宿主完成结案报告。】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要把苏晚说的那些话写进去。“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这句话是这个案子之所以成为这个案子的原因,如果不写这句话,没有人能理解苏晚在那几天里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理解那些被非法拘禁的人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自己会不会死,会在什么时候死,会怎么死。那种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酷刑会结束,疼痛会过去,但那种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的恐惧,永远不会结束,永远在脑子里转,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
裴凌把结案报告写完了,打印出来,放在林队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暖黄色。他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比之前更旺了。不是愤怒的那种火,是一种更坚定的、更执着的、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的那种火。苏晚安全了,但还有很多人像她一样,在某个角落里,被绑着手脚,被封着嘴巴,在等着有人去救他们。他要去找他们,一个一个地找,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穿过多少条黑暗的巷子。那些人在等他,那些正义在等他,那团火在心里烧着,照亮他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裴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开始看下一个案子的卷宗。城东的一个小区,连续发生了好几起入室盗窃案,手法很专业,像是老手干的。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但很仔细。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办公室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舍不得浪费一滴。赵岩路过的时候,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苏晚的案子刚结,你也不歇一天”,然后走了。裴凌没有抬头,继续看卷宗。他知道自己不能歇,那些被偷了东西的人在等着他,那些案子在等着他,那团火在心里烧着,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