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比格丢进霸总世界》疯狂星期八

69、第 69 章 69

　　乐乐最近在写一封信。不是用手机写的，是用爪子和纸写的。他写得很慢，因为他的爪子不如以前灵活了，抓笔的时候会抖，写出来的字比几年前更歪歪扭扭了。但他没有放弃，每天写一点，写累了就趴一会儿，歇够了再继续写。沈念问他“在写什么”，他没有回答。小光问他“乐乐你在画画吗”，他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写的不是信，是告别。

　　信是写给很多人的。第一段写给沈念。

　　“沈念，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是那种不怕黑、不怕鬼、不怕打针的勇敢，而是那种被关了三年、被欺负了三年、被打压了三年，还能站起来，还能笑，还能去爱别人的勇敢。那种勇敢，比挂在车底下难多了。你做到了，我看到了。谢谢你做我的妈妈。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的妈妈’，但你在心里说了，我听到了。”

　　乐乐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想起了沈念第一次把他从顾家别墅里抱出来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土，耳朵上还挂着一朵月季花。沈念没有嫌弃他脏，没有嫌弃他丑，没有嫌弃他是一条只会拆家的比格犬。她只是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说“乐乐，我们回家”。那是乐乐第一次听到“回家”这个词。不是“回狗窝”，不是“回院子”，不是“回那个有屋顶有墙壁的地方”，而是“回家”。家不是地方，是感觉。是沈念的怀抱，是小光的笑声，是桂花树的甜香，是每周四的排骨。这些感觉，乐乐一辈子都不会忘。不对，他已经没有“一辈子”了，但他还有“现在”。现在，他记得。现在，他写下。现在，他告别。

　　第二段写给刘叔。

　　“刘叔，谢谢你每周四的排骨。不是谢排骨，是谢你。谢谢你在我闯祸的时候没有打我，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有放弃我，在我老了的时候没有嫌弃我。你炖的排骨，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排骨本身，而是因为那是你炖的。你的手，你的心，你的时间，都在那锅排骨里。我吃到了，很好吃。谢谢。”

　　乐乐写到这里，想起了刘叔第一次给他炖排骨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住在顾家别墅，刘叔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端出一锅红烧排骨，放在他面前，说“小东西，尝尝”。乐乐当时就扑上去了，啃得满嘴是油，啃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刘叔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乐乐现在才明白，刘叔需要的不是感谢，不是回报，不是任何物质的东西。刘叔需要的是被需要。是有人——不对，有狗——吃他炖的排骨，吃得开心，吃得摇尾巴。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任何赞美都重要。

　　第三段写给大福和泰山。

　　“大福，谢谢你陪我趴着。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狗。你不怎么说话，但你的尾巴会说话。你摇一下，我就知道你在。你摇两下，我就知道你开心。你摇三下，我就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泰山，谢谢你保护我们。你是我见过的最酷的狗。你也不怎么说话，但你的呼吸会说话。你呼吸轻一点，我就知道你在听。你呼吸重一点，我就知道你在思考。你呼吸停了——不对，你的呼吸不会停，因为你永远都在。你是我见过的最可靠的狗。”

　　乐乐写到这里，想起了大福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样子。它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卷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块黄色的石头。乐乐趴在大福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跟它并排趴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看对方，没有舔对方。就那么趴着，安静地待着。那种安静，比任何语言都响亮。

　　第四段写给泰山。不对，写过了。乐乐翻回去看了看，确认自己写过了，继续往下写。

　　第五段写给小光。乐乐在这段写了好久，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又删。他不知道怎么对小光说再见。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不想写。写出来，就好像真的要说再见了。不写，好像还可以拖一拖，还可以假装还有很多时间，还可以假装明天早上还能听到小光喊“乐乐，起床了”。但乐乐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不是“可能不多了”，是“真的不多了”。他可以骗自己，但不能骗小光。小光需要准备好，需要知道他可能要走了，需要在他还在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该告的别告别。

　　“小光，你是我最好的弟弟。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可爱。而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会在角落里抱着布偶发呆的你，是那个会在湖边对着天空喊‘啊——’的你，是那个会在母亲节给妈妈写信的你，是那个会在毕业典礼上把花送给狗的你。你是你，这就够了。”

　　“我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不是不想，是不能。狗的生命比人短，这是改变不了的。但我会在你心里长大。你十岁的时候，我会在你心里变成一条十岁的狗。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会在你心里变成一条二十岁的狗。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会在你心里变成一条八十岁的狗。不管多少岁，我都会在你心里，摇着尾巴，等你回家。”

　　乐乐写到这里，眼泪滴在了纸上。不是一滴，是很多滴。纸湿了，字花了，看不清了。乐乐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他不想忍了，忍了一辈子——不对，忍了一狗生，不想再忍了。哭就哭吧，反正没有人在看。沈念在厨房，小光在学校，大福在睡觉，泰山在发呆。没有人看到他哭。但他知道，就算有人看到，他也不会躲了。因为哭不是软弱，是爱。爱一个人，爱到要离开的时候，哭是应该的。

　　第六段写给他自己。乐乐在这段只写了一句话。

　　“乐乐，你是一条好狗。”

　　不是“你是一条聪明的狗”，不是“你是一条勇敢的狗”，不是“你是一条了不起的狗”。而是“你是一条好狗”。好，就够了。不需要聪明，不需要勇敢，不需要了不起。只需要好。对沈念好，对小光好，对大福好，对泰山好，对刘叔好，对老太太好，对外卖小哥好，对王大爷好，对大黄好，对小黑好，对养老院的老人好，对福利院的橘猫好。对他们好，就是对自己好。因为他们是他活着的理由，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离开后还会被记住的原因。

　　乐乐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给每一个记得我的人”。他没有写地址，因为不需要。这封信不需要寄，它会自己到达。风会把它吹到每一个记得他的人手里，雨会把它淋湿，太阳会把它晒干，时间会把它变黄，变脆，变成碎片。但字还在，话还在，心意还在。

　　乐乐叼着信封，走到桂花树下。他在埋时间胶囊的地方旁边，又挖了一个坑。这次挖得很慢，挖几下就要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挖几下。他的爪子不如以前锋利了，指甲磨秃了，爪垫也裂了，但他没有停。他想把这个坑挖得深一点，深到不会被雨水冲出来，深到不会被野猫扒出来，深到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有人挖开这里，还能看到它。

　　他把信封放进坑里，用爪子把土推回去，拍实，拍平。然后他趴在坑上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片被翻新过的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小光放学回来，看到乐乐趴在桂花树下，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问“乐乐，你在干什么”。乐乐没有回答。他把下巴从小光的膝盖上抬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小光的手，然后继续看着那片泥土。

　　小光也看着那片泥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乐乐，你又埋了东西？”乐乐不能回答。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小光。他站起来，走到小光面前，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那意思是：我埋了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告别信。是写给你的，写给沈念的，写给刘叔的，写给大福和泰山的，写给我自己的。等我不在了，你可以挖出来看。看完了，你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那些话，我现在说不出来，因为我不想让你哭。但我写下来了，写在这张纸上，埋在这棵树下。等你准备好了，等你不会哭的时候，挖出来看。

　　小光好像懂了，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我会记得的。就算我忘了，你也会替我记得。”

　　乐乐伸出舌头，在小光的手背上舔了一下。小光的手背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晚上，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那片埋着信封的泥土上。泥土被月光照得亮亮的，像撒了一层银粉。乐乐看着那片泥土，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在想，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在了，小光会来这里。小光会蹲在那棵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信封。他会打开信封，看到那张湿了又干、皱了又平、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的纸。他会看一遍，看两遍，看三遍。然后他会哭，会笑，会想起很多已经忘记了的事情。他会想起那条白色的比格犬，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吃东西的时候会漏渣。会想起他趴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用脑袋蹭自己手的样子，在自己哭的时候舔自己脸的样子。会想起他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放学的样子，在手术室门口握着自己爪子的样子，在桂花树下埋信封的样子。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很多年以后。梦到了小光长大了，长高了，头发剪短了，下巴变尖了，手变大了。他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信封。他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看两遍，看三遍。他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乐乐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着。不对，乐乐已经不在了。那个蹲在小光旁边的乐乐，不是真的乐乐，是小光记忆里的乐乐。记忆里的乐乐，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会一直蹲在小光旁边，一直仰着头，一直摇着尾巴。

　　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小光，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