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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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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红是非多,狗红也一样。
乐乐探长事务所开业两周后,网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声音。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条,藏在成千上万条夸赞的评论中间,像白米饭里的几粒沙子,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随着乐乐的名气越来越大,这些声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条不容忽视的暗流。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一条狗成了侦探,这个社会怎么了?》。文章的大意是:乐乐被媒体过度神化,一条狗根本不可能具备破案能力,背后一定有团队在操纵,这是对公众智商的侮辱,也是对真正从事侦探工作的人的不尊重。文章的最后还暗示沈念利用乐乐博取同情、炒作自己、为后续的官司造势。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突破了十万加,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作者酸了,见不得狗比自己强”,有人说“确实可疑,一条狗怎么可能那么聪明”,还有人挖出了乐乐以前咬鞋子的照片,配文“这就是所谓的侦探?分明是一条拆家狗”。
乐乐趴在地毯上,用鼻子戳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沈念坐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手指在手机边缘敲来敲去,嘴唇抿得紧紧的。刘叔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一人一狗的表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悄悄地退了出去。
“乐乐,别看这些了。”沈念伸手要把手机拿走。
乐乐用爪子按住了手机,摇了摇头。他想看。不是因为喜欢被骂,而是他想知道,那些骂他的人到底在骂什么。他一条狗,被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但他想知道这些骂声背后有没有他需要认真对待的质疑。
他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个规律。骂他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纯粹的杠精,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唱反调,今天骂乐乐,明天骂别人,后天骂天气,没有立场,只有情绪。第二类是同行,或者自称同行的人,他们觉得一条狗抢了他们的饭碗,抢了他们的风头,抢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关注和资源。第三类是——乐乐不太确定该叫什么——就是那些单纯不喜欢看到别人好的、看到一条狗过得比他们滋润就心里不平衡的人。
对于第一类,乐乐觉得无所谓,杠精永远存在,跟他们较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对于第二类,乐乐觉得有点冤,他又没开侦探收费,又没抢谁的客户,他帮人找猫找钱包都是免费的,最多收个苹果或者火腿肠当意思一下,这怎么能叫抢饭碗呢?对于第三类,乐乐觉得他们可能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些骂声之外,有更多的人在替他说话。
“乐乐帮我家找回了走丢的猫,我当时就在现场,全程看着的,没有人操纵。你要是不信可以来问我。”
“说乐乐是炒作的人,你们去试试挂在车底下四十分钟,看你们的腰受不受得了。”
“一条狗做了一件好事,你们不表扬就算了,还要骂?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
乐乐看着这些替他辩护的评论,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心想,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愿意花时间在网络上替他说话,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这种被陌生人保护的感觉,跟他保护沈念、保护大黄、帮老太太找猫的感觉是一样的——温暖的,踏实的,让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但网络暴力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有一群支持者就自动消失。它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割不完。
第二天,有人扒出了乐乐以前在顾家别墅咬鞋子的监控视频。视频里,乐乐蹲在顾衍之的衣帽间里,把一双红底鞋咬得稀巴烂,咬完一双换一双,换完一双再换一双,动作流畅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行为艺术。这段视频被配上了各种标题:“传奇侦探的另一面”“破坏大王实锤”“这就是你们心目中的英雄?”
评论区又炸了。有人觉得好笑,说“原来乐乐从小就是个拆家小能手”。有人觉得失望,说“原来它跟普通狗没什么区别”。还有人把这件事跟顾衍之的案子联系起来,说“咬得好,那种人渣的鞋子就该被咬”。
乐乐看着这段视频,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刚穿越进来那天晚上干的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探长”,还不知道沈念是谁,还不知道顾衍之有多坏。他咬那些鞋子纯粹是因为——他是比格犬,看到好鞋子就想咬,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就像人类看到气泡膜就想捏一样,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但现在,这段“黑历史”被翻了出来,成为了攻击他的武器。有人说他“暴力倾向”,有人说他“破坏他人财物应该被拘留”,还有人说他“本质上就是一条没有教养的疯狗”。
乐乐趴在狗窝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了。他第一次觉得,出名这件事好像不只是有人在门口喊“乐乐我爱你”,还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说“乐乐我恨你”。
沈念发现乐乐不对劲,是在第三天。乐乐不吃东西了。
不是完全不吃,是吃得少了。以前一顿能吃三块排骨,现在吃一块就不吃了。以前看到三文鱼饼干会激动得原地转圈,现在刘叔把饼干放在他面前,他闻了闻,没动。刘叔急得不行,换了好几种零食,鸡肉干、牛肉条、鸭肉卷苹果,乐乐都是闻一闻,然后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我不想吃别烦我”的样子。
沈念蹲在乐乐面前,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乐乐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了,像蒙了一层灰,像窗户上积了灰尘,阳光透不进来。
“乐乐,”沈念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蝴蝶说话,“你是不是看到那些评论了?”
乐乐没有反应。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花园里的月季花。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的,好看得不像真的。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花,只有一片模糊的颜色。
沈念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乐乐的身体比平时沉了一些,不是胖了,是那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又湿又重。
“乐乐,你知道我当年被关在别墅里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吗?”
乐乐动了一下,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我每天都会跟自己说一句话。”沈念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回荡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说,沈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顿了顿,手指在乐乐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
“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乐乐。你咬了顾衍之的鞋子,是因为你那时候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只是一条狗,你咬鞋子是天性,不是罪过。那些拿这件事骂你的人,他们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吗?他们小时候没有撕过课本?没有摔过碗?没有踩过别人的脚?”
乐乐把脑袋从沈念的怀里抬起来,看着她。沈念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在努力地笑给乐乐看。
“而且你想想,那些骂你的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有多重要?他们是你的客户吗?他们是你的朋友吗?他们是你的家人吗?不是。他们只是一些你永远不会见面的陌生人。你为什么要让一些陌生人决定你今天开不开心、吃不吃得下饭?”
乐乐歪着脑袋,看着沈念,眼睛里的灰好像淡了一些。
沈念伸手从茶几上拿过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乐乐看。那是乐乐社交账号的评论区,但不是那些骂他的评论,而是那些支持他的、替他说话的、被他帮助过的人写的留言。沈念专门收藏了这些留言,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做成了一个“夸夸合集”。
第一条是老太太的女儿写的:“乐乐帮我妈妈找到了花花,妈妈这几天睡得特别香,谢谢你乐乐,你是我家的恩人。”
第二条是外卖小哥写的:“乐乐帮我找到了钱包,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少地寄回老家了,我妈说让我代她谢谢你。”
第三条是小杨写的:“大黄的腿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乐乐,你是大黄的英雄。”
第四条是王大爷的儿子写的:“我爸去湖南找到了小陈叔叔,两个老头抱在一起哭了半个小时。乐乐,你圆了我爸几十年的心愿。”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不到尽头。每一条留言都是一颗星星,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星空。乐乐趴在地毯上,鼻子抵着手机屏幕,尾巴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摇,变成了飞快地、像螺旋桨一样地摇。
沈念看着他摇尾巴的样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为了安慰乐乐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憋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你看,乐乐。你帮过的人,远比骂你的人多。你改变过的人的生活,远比那些骂你的人想象的要多。那些骂你的人,他们只会动动手指,敲敲键盘。但你呢?你挂在车底下追了四十分钟,你用身体撞倒了铁柱,你用鼻子找到了走失的猫狗,你用爪子刨出了别人丢了几十年的战友。你做的事情,他们做得到吗?”
乐乐把手机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零食盒子前面,用鼻子拱开了盖子,叼出了一块三文鱼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三文鱼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沈念蹲在他旁边,也拿了一块三文鱼饼干,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塞进乐乐嘴里。一人一狗蹲在花园的小棚子下面,咔嚓咔嚓地嚼着饼干,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月季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乐乐,”沈念嘴里含着饼干,声音含混不清,“你说那些骂你的人,他们有没有想过,你根本看不懂他们写的字?”
乐乐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愣住了。
对啊。他是一条狗,他虽然成精了,但他的阅读理解能力也就比普通狗强那么一点点。那些长篇大论的骂人文章,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论,那些拐弯抹角的讽刺——他根本看不懂啊!他之前趴在地毯上戳手机,看到的那些字,大部分他都是连蒙带猜的!他连“阴阳怪气”这个词都不认识,他怎么能被这些话伤害到呢?
乐乐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这几天不开心,不是因为看懂了那些骂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看懂了那些话里的一些字——“坏”“假”“炒作”“骗子”。这些字他认识,组合在一起他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但更深层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其实根本看不懂。他的不开心,更多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字里行间的恶意,而不是因为他理解了那些恶意的具体内容。
这就好比,你不需要听懂一只狗在叫什么,你就能感觉到它是在冲你吼。
乐乐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舔了舔嘴巴,心想,人类的网络世界真是太复杂了。他一条狗,连字都认不全,为什么要去掺和那些他根本搞不懂的事情呢?他该做的,是继续帮人找猫找狗找钱包,是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是在自己的小棚子下面啃三文鱼饼干、晒晒太阳、追追蝴蝶。至于网上那些人怎么说他——管他呢。
反正他又看不懂。
乐乐从那天起,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上网只看三样东西——天气预报、美食图片、还有沈念帮他收藏的那个“夸夸合集”。其他的一概不看,看了也看不懂,看懂了也不理解,理解了也不在乎。
这个决定让他的生活质量大幅提升。他又开始每顿吃三块排骨了,又开始追蝴蝶了,又开始在花园里刨土了。刘叔看到他的胃口恢复了,高兴得又多给他炖了一锅排骨。乐乐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锅,口水流了一地。
他在想,那些在网上骂他的人,大概从来不知道一条狗的幸福可以这么简单。一碗排骨,一块饼干,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一个愿意蹲下来陪你说话的人。这些就够了。不需要几百万粉丝,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夸赞,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你。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才是正常的。
比格犬从不讨好所有人。比格犬只做自己。
而乐乐觉得,“做自己”这三个字,比任何人的评价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