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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esidue·残像图谱   “然后 ...

  •   接下来的三天,燕迟暮没有回过酒店。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当他陷入一个案件的时候,时间和空间对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而不觉得疲惫,可以在任何一个有桌子和灯光的角落安放自己,可以把睡眠压缩到每次十五分钟的碎片,像拆解一个复杂的机器一样,把案件的每一个零件拆下来,检查,分析,然后重新组装。

      这种状态,周长平见过。

      十年前这个人就是这样。

      那时候昭阳发生了一起连环信息素投毒案,六个人在不同的公共场所中毒,症状各不相同,但毒物的成分相同。

      案子查了一个月没有任何进展,警方请来了当时还不到三十岁的燕迟暮。

      周长平记得那天他走进会议室,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那个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凌乱,但他看着那些资料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眼睛里有光,一种沉静的、冷冽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反射阳光一样的光。

      那是周长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们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而活着。

      那个问题吞噬了他们的时间、精力、健康、甚至生命,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在解决那个问题的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普通人永远无法理解的、近乎宗教体验的东西。

      三天里,燕迟暮做了四件事。

      第一,他重新走访了四个事发地点,在每一个地点都待了至少四个小时。

      他测量了每一个诱导剂布设点位的精确坐标,记录了每一个点位周围的环境参数——

      温度、湿度、光照、风速、人流密度。

      他用一个手持式气体检测仪在每一个点位周围做了网格化的空气采样,把采集到的数据输入电脑,生成了一个三维的诱导剂浓度分布图。

      那张图在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候,周长平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彩色的、半透明的三维模型,商场的内部结构被还原成了一个个灰色的立方体,而在那些立方体之间,有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色块在浮动。

      红色代表高浓度,黄色代表中等浓度,绿色代表低浓度。

      那些色块的形状不是均匀的,而是像水流一样,在某些地方聚集,在某些地方散开,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动态的、几乎可以说是美丽的图案。

      “这就是诱导剂在空气中的扩散模型。”

      燕迟暮指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三维模型,“你看,在商场的这个区域,由于通风口的位置和方向,诱导剂的气溶胶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沿着气流的方向形成了一个狭长的、像河流一样的分布带。受害者苏晚的发作位置就在这条河流的中段,那里的浓度不是最高的,但正好是气溶胶最稳定的区域。”

      “什么意思?”

      周长平问。

      “意思是,作案者选择布设点位的时候,不仅考虑了诱导剂本身的扩散特性,还考虑了现场的气流组织。他知道空气会怎么流动,知道诱导剂会怎么扩散,知道在哪个位置放置诱导剂才能在最需要的地方形成最有效的浓度分布。”

      燕迟暮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旋转着那个三维模型,“这不是随便选的点位。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甚至可能用了流体力学仿真软件模拟过的点位。”

      周长平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犯罪者——

      冲动的、有预谋的、聪明的、愚蠢的、疯狂的、冷静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会在布设信息素诱导剂之前做流体力学仿真的人,这不是犯罪者,这是——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这是一流的研究人员才能做到的事情。”

      燕迟暮说,仿佛读懂了周长平的想法。

      “能在公共场所做流体力学仿真的人,至少需要具备以下几个条件:第一,精通计算流体动力学,能熟练使用至少一种CFD软件;第二,有足够的时间和计算资源来做仿真;第三,能拿到事发地点的精确建筑结构和通风系统图纸。这三条每一条都很难,同时满足三条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是专业人员。”

      周长平说。

      “是专业人员。”

      燕迟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而且不是普通的专业人员。这个人在他的领域里,至少是博士以上水平。”

      第二件事,燕迟暮去了昭阳市城市规划局,调取了四个事发地点及其周边区域的详细规划图纸。

      他在图纸上标注出了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类型、朝向、覆盖范围、以及维护记录。

      他把这些信息输入电脑,和作案者的布设点位做了空间叠加分析。

      分析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

      四个地点的诱导剂布设点位,全部位于监控探头的盲区。

      不是“大部分”,不是“几乎全部”,而是“全部”。

      一百七十二个布设点位,没有一个是监控探头能拍到的。

      “这不可能。”

      周长平看着分析结果,不敢相信,“一百七十二个点位,全部在盲区里?这不是运气,这是——”

      “这是情报。”

      燕迟暮说,“作案者拿到了每一个地点的监控系统图纸。他知道每一个探头的位置,知道每一个探头的覆盖范围,知道每一个探头的盲区在哪里。他是在盲区里布设的诱导剂,不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是在确切知道的、被计算过的、不会留下影像证据的地方。”

      “监控系统的图纸——”

      周长平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图纸不是公开的。能接触到这些图纸的人,要么是城市规划局的人,要么是这些场所的管理人员,要么是——”

      “要么是能进入这两个系统的人。”

      燕迟暮接过话头,“作案者有内线。或者,他自己就是这两个系统中的一员。”

      第三件事,燕迟暮去了昭阳第二人民医院的内分泌科,调取了咖啡店店员——她叫白露,二十三岁,Beta女性——的完整病历和所有的检查报告。他还找到了当时接诊白露的医生,一个姓王的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和白露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我从业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

      王医生说,翻开白露的病历,指着上面那些检查数据和影像图片,“你看她的腺体CT,这是正常Beta的腺体——你看,这里,这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就是Beta腺体的痕迹。但再看白露的——这里,这个明显的、边界不清的软组织影,就是后天增生的腺体组织。它的结构不正常,血供异常丰富,细胞排列紊乱,有大量的核分裂象——这些都是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恶性的特征。”

      “恶性?”周长平追问。

      “我说的是‘恶性特征’,不是‘恶性肿瘤’。”王医生纠正道,“这个腺体的生长方式很像是肿瘤——不受控制的、侵袭性的生长。但目前还没有发现转移的证据,所以还不能诊断为恶性肿瘤。但它的行为模式,确实是恶性的。”

      “这种生长是怎么触发的?”燕迟暮问。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专业人士之间才会有的、对同行专业能力的认可和警惕。

      “从病理生理学的角度来说,Beta的腺体抑制机制被打破,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持续的高浓度外源信息素暴露;第二,暴露的信息素必须包含特定的分子结构——我猜测是能够与Beta腺体细胞上的某种受体结合的结构。具体是哪种受体,目前还不清楚,因为Beta的腺体在正常生理状态下根本不表达信息素受体,所以相关的研究极少。”

      “如果是我猜的那种,”燕迟暮说,声音很低,“应该是GPR126。那是腺体发育过程中表达最丰富的一种孤儿受体,在Beta的腺体抑制后表达量会降低到几乎检测不到的水平,但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被重新激活。如果外源信息素中包含了能够激活GPR126的配体,就有可能启动腺体细胞的增殖。”

      王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做基础研究的?”他问。

      “做过。”燕迟暮说。

      王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做过”这两个字可以包含很多意思——

      可以是“我过去做但现在不做了”,也可以是“我做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做”,也可以是“我做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在做”。

      “如果GPR126是关键的受体,”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进入了纯粹的学术讨论模式,“那激活它的配体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结构特征?”

      “分子量在三百到五百之间的多环结构,含至少两个芳香环和一个氢键供体,疏水参数在二点五到三点五之间。”燕迟暮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脑子里的数据,“GPR126的配体结合域对这类结构有最高的亲和力。我以前做过一些计算模拟,预测了几种可能的合成配体结构,其中有一种——”

      他顿了一下。

      “其中有一种怎么了?”王医生问。

      燕迟暮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检验科做的色谱分析结果,上面标出了那个杂质峰的保留时间和质谱特征。

      王医生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燕迟暮,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描述的东西——

      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怀疑但不敢确认的事情,像是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底,然后发现那个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这个保留时间,”王医生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质谱特征——我见过。去年有一个病例,一个Beta男性,从事化工行业,长期接触某种化学中间体,出现了类似的后天腺体增生。我当时查了那种中间体的分子结构,和这个很像。非常像。”

      “那个病人现在在哪里?”燕迟暮问。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

      “死了。”他说,“去年年底,信息素暴动,心脏骤停,没有抢救过来。”

      房间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只蜜蜂被关在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不停地撞着瓶壁,发出那种让人烦躁的、无处可逃的声音。

      “他的信息素暴动,”燕迟暮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问题,“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

      王医生看着燕迟暮,目光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什么东西的人之后的如释重负。

      “他是在公交车上发作的。”王医生说,“去年十一月三号,下午五点半,晚高峰。一辆满载的公交车,在昭阳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开始释放信息素。浓度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了危险值,车上的人开始恐慌、推挤、跳窗,有七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人从车窗跳下去的时候摔断了腿。”

      燕迟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昭阳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

      那是他计算过的、四个事件地点连线的交点。作案者没有在那里布设诱导剂,但那里曾经发生过一起信息素暴动。

      “这个病例,”燕迟暮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听,就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涌动的水,“有没有作为信息素暴动事件上报?”

      “上报了。”王医生说,“但我后来听说,调查的结果是‘自然原因’——患者的腺体病变导致的自发性信息素暴动,排除了外部因素。”

      “排除了外部因素。”周长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嘲讽,“一个长期接触化学中间体的化工厂工人,出现了后天腺体增生,然后在一个公共场所发生了信息素暴动,他们说排除了外部因素?”

      王医生摊了摊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无奈的、见惯了这种事情之后的疲惫。

      “我只是医生。我负责看病、治病、写病历。调查的事情,不归我管。”

      燕迟暮站起身来,伸出手,和王医生握了一下。

      “谢谢你,王医生。”他说,“这个病例的信息,对我很重要。”

      王医生握着他的手,用力地、带着某种意味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燕医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当了三十年医生,见过很多病人,写过很多病历,做过很多检查。有些事情,我看了三十年,看了太多遍,已经知道它会怎么发展了。”

      他顿了顿。

      “你要快一点。”

      燕迟暮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内分泌科的诊室。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映出一层冰冷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周长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看着他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伸手扶住了电梯壁。

      只是扶了一下。

      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的手就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周长平看到了。

      他看到燕迟暮的手指在触碰到电梯壁的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在某一个瞬间发出了一声只有弦自己才能听到的、细微的、几乎要断裂的响声。

      第四件事,燕迟暮把过去三年昭阳及周边城市的所有信息素异常事件的报告全部调了出来,按照时间、地点、受害者信息、症状表现、调查结论等参数进行了分类和排序。

      他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来做这件事。

      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又亮了。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昭阳特有的那种半湿润半干燥的、微微发闷的质感。

      书桌上的三块屏幕都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据、图表和时间线。

      燕迟暮靠在椅背上,银框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长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你一夜没睡?”他问,声音沙哑。

      “睡了。”燕迟暮说,眼睛没有睁开,“十五分钟。三点十五到三点半。”

      “那叫睡?”

      “对我来说是。”

      周长平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把房间里那种昏暗的、被台灯和屏幕光线占据了一整夜的氛围冲散了一些。

      窗外的昭阳正在醒来。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远处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铅灰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水相接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但火柴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只是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然后就熄灭了。

      “长平。”燕迟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之前说,你怀疑这不是孤立事件,背后可能有人在做实验。你还说,你觉得这件事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大。”

      “我记得我说过。”

      “你说对了。”燕迟暮睁开眼睛,从椅背上坐直,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身看着周长平。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是锐利的、清醒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一样冷而透明,“但你猜的还不够大。比我之前以为的还要大。”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周长平,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期和事件。

      “过去三年,昭阳及周边城市一共发生了四十七起信息素异常事件——包括信息素暴动、信息素中毒、以及腺体功能异常。其中被官方定性为‘自然原因’的有三十一起,被定性为‘人为因素’的有九起,还有七起因证据不足没有定性。”

      周长平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表。

      “四十七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四十七起。”燕迟暮说,“但这是被报告、被记录、被归档的数字。实际发生的数字可能比这个高得多——很多信息素异常事件没有被报告,因为它们被误诊、被忽略、或者被当事人自己隐瞒了。尤其是涉及Omega的信息素暴动,受害者往往会选择沉默,因为一旦事件被记录在案,他们的社会身份、工作机会、甚至婚姻选择都会受到影响。”

      “你在这些事件里看到了什么模式?”周长平问。

      燕迟暮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图表开始移动,日期、地点、受害者信息在屏幕上快速掠过,像一条时间的长河。

      “前两年的事件是零星的、分散的,很难看出什么规律。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事件的频率明显增加了,而且开始出现聚集现象——多个事件在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区域内发生。”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去年下半年以来所有信息素异常事件的位置。

      那些红色圆点比三天前多了很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昭阳市的各个区域。

      但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

      它们是聚集成团的。

      周长平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某个区域——那些圆点最密集的区域。
      “这是——”他伸出手指,指着那个区域,“这是昭阳老城区。昭阳大道、人民路、解放路、滨河路围起来的这片区域。”

      “对。”燕迟暮说,“去年下半年以来,百分之六十三的信息素异常事件发生在这片区域内。而这片区域的中心,就是昭阳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去年十一月发生Beta信息素暴动的地方。”
      “这些事件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有。”燕迟暮调出了另一个表格,“第一,大部分事件的受害者都不是在该区域内长期居住的居民,而是在该区域内短暂停留的访客——游客、上班族、购物者。这说明诱导剂的暴露是短暂的,不是长期的居住环境暴露。第二,大部分事件发生在白天,尤其是下午和傍晚。这说明作案者偏好在有足够光线的条件下行动,或者他的布设工作需要光照条件。第三,大部分事件发生在周五、周六和周日——周末。这说明作案者有正常的工作日时间安排,他可能有一份正常的工作,只能在周末进行布设。”

      “一个周末出来投放诱导剂的连环作案者。”周长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黑色幽默的东西,“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稳定工作、有正常社交、有规律作息的普通人。”

      “大部分连环作案者都是普通人。”燕迟暮说,“这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他们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他们是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在超市排队时站在你前面的人。他们有家庭,有朋友,有爱好,有工作。他们看起来和你没有任何区别,直到你看到他们做的事情。”

      周长平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作案者,有冲动的、有预谋的、有疯狂的、有冷静的。

      但燕迟暮说的是对的——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普通到让人无法相信他们能做出那些事情,普通到让人在抓到他们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这些事件,”周长平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些红色圆点,“和最近的这四起公开报道的事件,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燕迟暮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前两年的那些事件,手法比较粗糙,布设点位的精度很低,诱导剂的剂量控制也不准确。有些事件的诱导剂浓度太高,导致了受害者出现了严重的中毒症状而不是信息素暴动;有些事件的浓度太低,根本没有效果。这像是——像一个新手在学习。他通过一次次的尝试,在收集数据,在优化方法,在逐渐提高精度。”

      “而最近的这四起事件,”燕迟暮切换到另一个图表,“手法已经非常成熟了。布设精度达到了厘米级,诱导剂剂量控制到了微克级,空间几何分布经过了精确计算,甚至连现场的空气动力学都考虑进去了。这不是新手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同一个人,经过了至少两年的学习和实践之后,才达到的水平。”

      “所以,”周长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人从两年前就开始在昭阳做这种事了。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来学习和优化他的方法,然后在一个月之内,连续实施了四起精确的、高效的、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的信息素暴动事件。”

      “不是一个月。”燕迟暮纠正道,“是半个月。十二月十七号商场事件,十二月二十三号医院事件,十二月三十一号地铁站事件,一月九号广场事件。四个事件,分布在十五天之内。频率在加快。”

      “他在加速。”周长平说。

      “他在升级。”燕迟暮说,“这四起事件不是他学习的终点,而是他学习的成果展示。他用了两年的时间学会了怎么做,现在他要用学到的东西来做一些——”

      他顿了一下。

      “做一些什么?”周长平追问。

      燕迟暮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冷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近乎锋利的气息,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建筑轮廓,看着那些开始在马路上移动的车辆和行人。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它不知道在过去的十五天里,有人在它的血管里注入了四种不同配方的毒。

      它不知道在过去的两年里,有人在它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看不见的、缓慢积累的、正在等待某个信号才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它不知道在那些熙熙攘攘的商场、医院、地铁站、广场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中,有人在布设一张网。

      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经过长期策划和反复调试的网。

      而这张网,现在还只露出了四个网眼。

      “长平。”燕迟暮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嗯。”

      “你把过去三年所有的信息素异常事件数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我要看它们出现的顺序,不是位置,是顺序。”

      周长平走到书桌前,在燕迟暮的笔记本电脑上操作起来。

      他不是数据分析的专家,但跟燕迟暮合作了这么多年,基本的操作还是会的。

      数据在屏幕上滚动,红色圆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地图上,像是一颗一颗被点亮的星星。

      第一个出现在地图上的圆点在城西,时间是两年前的三月。

      第二个在城北,时间是两年前的五月。

      第三个在城东,两年前的七月。

      第四个在城南,两年前的九月。

      “你看这个顺序。”

      燕迟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没有转身,但周长平知道他在看着窗外,在看着这座城市,在把他看到的图案和这座城市的地理叠加在一起。

      周长平盯着那些圆点出现的顺序。

      城西、城北、城东、城南——

      四个方向,依次出现。

      然后是在城中心,两年前的十一月。

      “他在画一个圈。”周长平说。

      “不是圈。”燕迟暮转过身,走进房间,走到书桌前,伸手指着屏幕上的那些圆点,“你看这些早期事件的分布——它们是分散的、没有规律的,但如果你把他们按照出现的时间顺序连接起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连接城西、城北、城东、城南四个点。

      “——你得到的是一个十字形。东西一条线,南北一条线。”

      然后他的手指指向城中心的那个点。

      “十字形的中心。这两条线的交点。”

      “然后呢?”周长平问。

      “然后你看后面的那些事件。”

      燕迟暮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移动,把去年下半年以来的事件点一个一个地连接起来。

      这一次,那些点连成的不再是十字形,而是一个——

      周长平的呼吸停了一瞬。

      “六边形。”他说。

      “不完全是。”燕迟暮的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了六条线,把那些事件点连接成一个六边形的轮廓,“这是一个六边形的轮廓,但不完整。有些边的长度不一致,有些角度也不对。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他在用这些事件画一个六边形。”

      周长平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图案。

      六条边,六个顶点。

      每一个顶点附近,都聚集着比其他地方更多的事件点。

      “顶点是什么地方?”他问。

      燕迟暮的手指指向第一个顶点。“城西,昭阳西站。这是一个大型交通枢纽,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公交总站都在这里。”

      第二个顶点。

      “城北,昭阳体育中心。这是一个大型公共设施,常年举办各种体育赛事和文艺演出,人流量巨大。”

      第三个顶点。

      “城东,昭阳经济技术开发区。这是昭阳的工业中心,有大量的工厂和物流园区,每天有数万名工人在这里上下班。”

      第四个顶点。

      “城南,昭阳港。这是昭阳的海上门户,港口、海关、国际邮轮码头都在这里。”

      第五个顶点。

      “城西南,昭阳大学城。这里有五所高校,在校学生超过十万人。”

      第六个顶点。

      “城东北,昭阳政务中心。这是昭阳的行政中心,市政府、法院、检察院都集中在这里。”

      他的手指最后指向六边形的中心。

      “而这里,昭阳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是昭阳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也是最早发生Beta信息素暴动事件的地方。”

      周长平看着那个六边形,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压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他在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划定边界。”燕迟暮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事实,“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昭阳核心区域的六边形边界。他用两年多的时间,在昭阳的每一个区域反复测试、反复验证、反复优化他的方法。他在每一个顶点都做了大量的实验——不同环境、不同人流、不同气候条件下,诱导剂的效果如何变化,社会系统的响应速度有多快,警方的调查能力有多强,媒体的关注度有多高。”

      他顿了顿。

      “他在为某件事情做准备。一件需要他完全掌握这个六边形内每一寸土地、每一股人流、每一个系统反应的事情。”

      “什么事情?”周长平问。

      燕迟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冷的、沉的、像刀锋反射的寒光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

      他说。

      “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在联系我。”

      燕迟暮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虚拟号码发来的消息——

      凌晨四点的那条,关于他在窗边吹风的,“他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恐吓,他是在邀请。他想要一个观众,一个能看懂他在做什么的观众。他想要我在场,看着我做的这些事情,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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