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刷题》小硒

31、老白 老白爱人，

　　乞拉朋齐的七月，雨雾终年不散。

　　连绵细雨缠绕在层叠山峦之间，云雾温柔地漂浮在天际，整片天地都被一层朦胧又细腻的水汽包裹。没有暴戾狂风，没有骤雨惊涛，只有日复一日、轻柔绵长的落雨，安静冲刷着山野草木，也温柔抚平人心底所有褶皱与伤痕。

　　顾闲凩与江会淼停留在这里，赴一场迟到了整整六年的雨季约定。

　　六年生死相隔，六年漫长沉眠，六百一十九次无人应答的拨号，无数个日夜独自煎熬的等待。从少年青涩等到成年沉稳，从爱意濒临霉变腐烂，等到终于笃定深情永不消散。如今两人并肩站在向往已久的雨极，朝夕相伴，岁岁相依，，一点点弥补那些被天灾、被沉睡、被岁月硬生生夺走的时光。

　　江会淼大病初愈，身体依旧虚弱苍白，长时间站立都会觉得疲惫。他总是安静依偎在顾闲凩身旁，靠着对方温暖安稳的肩膀，静静望着漫天不停落下的雨丝。六年与世隔绝的深度昏迷，让他错过了整整六载春秋，错过了人间所有悲欢离合，错过了四季更迭变换，错过了朋友相聚离散。

　　醒来之后，世界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身边高楼更迭，街道换新，故人老去，世事变迁。

　　唯有顾闲凩，一如当年。

　　温柔、坚定、深情、执着，从未改变，从未走远，六年如一日，守着一份初心，等着他跨越生死归来。

　　失而复得的日子平淡又珍贵，温柔又治愈。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跌宕起伏，只有清晨相拥、午后看雨、夜晚依偎，简单纯粹，安稳绵长。他们慢慢说话，慢慢回忆年少往事，慢慢梳理六年空白的岁月，慢慢把破碎的时光一点点拼凑完整，把遗憾一点点抚平。

　　就在这样安静温柔的午后，雨势渐渐放缓，山间风轻云淡，雾气淡淡散开，露出一小片澄澈柔和的天光。

　　顾闲凩轻轻握紧江会淼微凉冰凉的指尖，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温度相互交融。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平缓，带着淡淡的惋惜与沉重轻声开口，说起一件积压在心底许久，未曾诉说的事。

　　“白老师的爱人，去世了。”

　　江会淼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的人，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与心疼。

　　“夏识秋。”顾闲凩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声音轻缓，带着无尽唏嘘，“癌症晚期，病痛折磨了他很久很久。撑了一年又一年，拼尽全力与病魔抗争，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终究还是没能扛过去，前段时间，永远离开了。”

　　白老师是他们高中时代最敬重、最温柔的班主任。

　　年少时，两人心意隐晦，少年心事懵懂酸涩，不敢张扬，不敢外露。是白老师默默看穿一切，温柔包容，不戳破、不指责、不偏见，小心翼翼守护着他们纯粹又真挚的感情。他坦荡通透，从不被世俗眼光束缚，坦然爱着自己的爱人夏识秋，两人相守相伴多年，低调安稳，温柔长久，是旁人眼里难得真挚长久的感情。

　　他看着他们从青涩同桌，走到心意相通；看着他们约定高考并肩，奔赴远方乞拉朋齐；看着他们满心欢喜规划未来；也看着那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席卷一切，看着江会淼消失无踪，生死未卜；看着顾闲凩一夜长大，孤身一人，漫长六年杳无音讯，日复一日执着等待。

　　整个青春岁月，白老师都是他们最温暖的后盾。

　　可世事无常，生命脆弱不堪。

　　相伴半生的挚爱，终究抵不过无情病痛，天人永隔，一别再无归期。

　　曾经两两相伴、温暖圆满的岁月，一夜之间破碎消散，往后漫长余生，只剩下白老师孤身一人，独自承受思念与离别之苦。

　　江会淼久久沉默，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过。

　　六年深度昏迷，他被困在无边黑暗里，对外界一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四季轮转，不知道人事变迁，不知道身边熟悉的人遭遇离别，不知道疼爱自己的老师痛失挚爱，不知道人间又多了一场无能为力的遗憾。

　　他轻声询问，语气轻柔又心疼：“老师……一定特别痛苦吧。”

　　“是。”

　　顾闲凩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慨。

　　“他和夏识秋相守半生，感情深到骨血里。这么多年相依相伴，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生病之后，白老师寸步不离，日夜照料，倾尽所有钱财与心力，四处求医，拼尽一切想要留住自己心爱的人。”

　　“可生死从来不由人。再深情的爱意，再用心的陪伴，再拼命的挽留，终究抵挡不住病魔无情。到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离去，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心口。

　　顾闲凩太懂这种感受了。

　　整整六年，他日复一日拨打那串熟悉的号码，六百一十八次全部落空，六百一十八次忙音，六百一十八次失望落空。他守着一本发霉腐烂的旧书，害怕爱意变质，害怕思念消散，害怕等待没有尽头，害怕自己一辈子都等不到爱人归来。

　　他和白老师一样，都是拼尽全力等待、拼尽全力挽留，都在命运面前渺小又无助。

　　只不过他足够幸运，六年坚守，终得归人。

　　而白老师，倾尽所有，终究还是失去了此生唯一挚爱。

　　世间所有离别，大抵都是这般心酸。

　　明明深爱入骨，明明满心不舍，明明不愿分开，却只能看着彼此渐行渐远，从此天人永隔，山水不相逢，余生再无相见。

　　江会淼缓缓收紧手指，用力回握住顾闲凩的手，紧紧相依。

　　六年生死沉睡，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懂得等待的煎熬，懂得失联的恐慌，懂得失去挚爱之人的绝望，懂得漫漫长夜孤身一人的孤独与痛苦。那种无人诉说、无人陪伴、满心牵挂却毫无回应的日子，足以压垮一个人所有坚强。

　　“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他吧。”

　　江会淼认真地看着顾闲凩，语气坚定又温柔。

　　“他是我们的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们。现在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孤身一人，一定难熬又孤单。我们回去陪陪他，送夏识秋最后一程，陪着他走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顾闲凩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动容。

　　历经生死劫难，眼前这个人褪去了年少桀骜，变得柔软细腻，温柔体贴，懂得体谅他人悲欢，懂得珍惜世间所有相遇与陪伴。

　　他轻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们一起回去。”

　　没有拖延，没有迟疑。

　　两人简单收拾行李，告别烟雨朦胧的乞拉朋齐，离开这座承载着他们年少约定、重逢欢喜、爱意永恒的雨极，踏上返程路途。

　　从前，他们满怀憧憬，奔赴远方，去看年少许诺的雨季山河。

　　如今，他们心怀沉重，奔赴故里，去安慰满心伤痛的恩师。

　　原来青春从来不止浪漫欢喜、山河万里、爱意绵长。

　　还有世事无常、生死离别、遗憾心酸，还有无人幸免的悲欢离合。

　　一路辗转，终于回到熟悉的小城。

　　依旧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香樟，熟悉的盛夏晚风，可物是人非，岁月变迁，早已不是六年前的模样。

　　他们第一时间去往墓园。

　　那天天色清冷，微风寂静，整片墓园安静肃穆，草木清幽，四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悲伤与安宁。

　　白老师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冰冷的墓碑前。

　　六年时光匆匆流逝，曾经温和儒雅、意气温和的中年师长，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身形消瘦落寞，脊背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疲惫、沧桑与化不开的悲伤，眉眼黯淡无光，再也没有当年课堂上温柔明亮的模样。

　　六年里，顾闲凩孤身等待，他也独自承受生活变故，陪伴爱人与病痛抗争，日夜煎熬，心力交瘁。

　　漫长折磨过后，终究还是迎来离别。

　　当白老师抬头，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惚。

　　他清清楚楚记得，江会淼在那场龙卷风里失踪，六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不在人世，顾闲凩六年痴心守候，从未放弃，所有人都心疼惋惜，却无人抱有希望。

　　他从来不敢奢望，消失六年、历经生死劫难的少年，还能平安健康地活着，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这座小城。

　　跨越茫茫岁月，跨过生死鸿沟，失联六年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白老师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许久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无数心酸，无数感慨，无数庆幸，无数难过，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声的哽咽。

　　顾闲凩牵着身体尚且虚弱的江会淼，慢慢走到墓碑前，安静伫立，虔诚祭拜。

　　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夏识秋的名字，定格着他温柔温和的眉眼。

　　半生相守，深情不渝，彼此相伴岁岁年年，许下一生白头诺言。

　　可终究抵不过无情病痛，终究半路离散，阴阳相隔。

　　往后岁岁年年，春秋冬夏，再也没有那个人朝夕相伴，再也没有温柔相拥，再也没有三餐四季，温暖相依。

　　顾闲凩轻声开口，温柔宽慰满心伤痛的恩师。

　　“老师，世事无常，生命本就脆弱短暂。人生聚散离合，从来都不由，你们相爱一场，相伴半生，真心相待，彼此珍惜，不负相遇，不负深情，不负这一场人间相逢。”

　　江会淼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未完全褪去的沙哑，却格外真诚、温柔、真挚。

　　“老师，我们都明白失去挚爱有多痛苦，漫长余生有多孤单。不要一个人默默硬扛，不要独自承受所有悲伤。我们都回来了，以后不管多久，我们都会陪着您。”

　　安静的墓园里，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温柔洒落下来，安静笼罩着三人。

　　有人历经生死离别，痛失一生挚爱，余生孤身孤寂。

　　有人熬过漫漫六年，跨越生死距离，终得爱人相伴，圆满相守。

　　有人遗憾终生，有人失而复得。

　　有人天人永隔，有人岁岁相依。

　　看着冰冷沉默的墓碑，再看向身旁紧紧相依、不离不弃的彼此。

　　顾闲凩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于彻底明白。

　　纸质书本久置阴暗潮湿，不见天光，终究会发霉、变质、腐烂、破碎，再也无法复原。

　　世间生命亦是如此，脆弱短暂，转瞬即逝，经不起病痛折磨，经不起岁月无常，一不小心，便是一生离别。

　　可深藏在心底的爱意，刻骨铭心的深情，永远不会发霉，永远不会腐烂。

　　它经得起漫长岁月，经得起生死相隔，经得起遥遥无期的等待，经得起世间所有风雨磨难。

　　纸页会腐朽，岁月会荒芜，生命会凋零。

　　可爱意，永远不朽。

　　人间处处皆是离别遗憾。

　　还好他六年执着等候，六百一十九次不放弃，终究等到自己的归人。

　　还好历经狂风暴雨，漫天灾难，漫长沉睡，辗转生死，他身边依旧是江会淼。

　　乞拉朋齐的雨季年年不落，岁岁绵长。

　　人间悲欢离合，四季轮转不息。

　　从此山河无恙，爱人在侧，师长安好，岁岁平安，万事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