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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乞拉朋齐 乞拉朋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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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拉朋齐的七月,永远浸在无尽的雨雾里。
这里是世界的雨极,是终年不歇的温柔潮声,是多年前两个少年趴在课桌前,悄悄许诺过的远方。
那一年晚风温柔,日光绵长,江会淼指尖点着地理书上的这片山野,眉眼发亮,认认真真跟他说,要带他来看看这里的雨,看看没有暴戾狂风、只有岁岁温柔的风雨人间。
那时的他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高考落幕便是自由,以为所有约定都能按时赴约。
没人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龙卷风,撕碎了所有温柔期许。
一别,整整六年。
电话接通的那晚,两人隔着千里山河,沉默了很久。
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崩溃的哭诉,只有跨越两千一百九十个天空白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顾闲凩压着颤抖的哭腔,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有追问消失的缘由,没有控诉这六年的杳无音讯,只轻轻问了一句。
“还愿吗?”
那头的雨声很轻,夹杂着山野间潮湿的风,江会淼沙哑虚弱的嗓音穿过听筒,温柔得近乎易碎,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也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愿。”
“我等你,来乞拉朋齐。”
没有多余的话语,一句约定,抵过六年所有的空等与荒芜。
顾闲凩辞掉了安稳的工作,推掉了所有琐事,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奔赴雨极的路途。
他走过人山人海的城市,穿过连绵起伏的青山,一路向西,奔赴这场迟到了整整六年的雨季之约。
盛夏的乞拉朋齐,云雾缠绕群山,漫天细雨连绵不绝。没有晴空万里,没有炙热骄阳,整片天地都笼罩在朦胧温柔的雨雾之中。细雨簌簌落在山林、石阶、木屋上,声声不息,温柔绵长。
世人说,思念有声,便是七月的乞拉朋齐。
此刻身临其境,顾闲凩终于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这漫天不落的雨,都是他整整六年,无处安放、默默发酵、从未腐烂的思念。
山间的小驿站外,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雨丝轻轻打湿他的黑发与衣角,他身形单薄,比六年前清减了太多,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张扬,眉眼间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与虚弱,却依旧是顾闲凩刻在心底、日夜惦念的模样。
是江会淼。
他就站在漫天雨雾里,静静望着来路,目光温柔而执着,等他跨越山海,奔赴一场迟到六年的重逢。
六年未见,光阴无声,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的伤痕。
曾经挺拔鲜活、眼底藏着山河风雨的少年,此刻身形孱弱,脸色苍白,连站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晃,唯有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滚烫,依旧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
顾闲凩一步步走近,脚步很慢,带着跨越六年荒芜的忐忑与虔诚。
雨落在肩头,微凉,可他的心脏却滚烫震颤,胸腔里积压了六年的酸涩、后怕、思念、执念,尽数翻涌上来。
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杳无音讯,六百一十八次的落空等待,无数个日夜的独自自愈、与执念和解、与岁月释怀,在看见这人的一瞬间,尽数有了归宿。
没有狂奔,没有失态的相拥。
两人只是静静对视,隔着蒙蒙雨雾,隔着六年空白破碎的时光。
良久,江会淼先笑了,笑意浅浅,带着一丝久病的疲惫,也带着失而复得的安然。
“你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是长久未曾正常言语留下的痕迹,轻轻落在雨声里,温柔得让人心疼。
顾闲凩喉结滚动,眼底的温热迟迟未曾散去,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来了。”
终于,赴你的约。
终于,寻到了你。
山间细雨潺潺,云雾缓缓流动,周遭安静得只剩下无尽的雨声。两人并肩坐在驿站的木质长廊下,避开漫天雨丝,看着眼前连绵无尽的雨雾山河。
这里和江会淼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温柔、静谧、安稳,没有天灾暴戾,没有狂风席卷,只有岁岁年年、永不落幕的温柔雨落。
只是这场风景,他们迟了整整六年才一同看见。
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不是尴尬,是积压了六年的空白,是太多未知的过往,是不敢轻易触碰的凶险与伤痕。
顾闲凩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雨丝:“这六年,你去哪了?”
他问得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无数次设想过失联的缘由,设想过他是否辗转他乡,是否平安避灾,是否只是暂时失联。他熬过了书本霉变的绝望,熬过了爱意将腐的恐慌,熬过了日复一日的空等,始终只抱着一个最简单的心愿——只要你安然无恙。
江会淼抬眼,望向漫天落雨,眼底的温柔慢慢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苍凉与疲惫。
他指尖轻轻蜷缩,触碰着凉凉的廊沿木栏,缓缓道出了这六年,不为人知的真相。
“那场龙卷风过后,我没有跑远。”
他的语速很慢,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久病的无力感。
“我预判了商超的风险,知道风眼偏移的瞬间,整片玻璃幕墙会瞬间坍塌。我把你推进去,是赌你能活,赌人群和建筑的缓冲,能护你周全。我自己跑向了街区的防空掩体,只差十几米,风眼突然落地。”
狂暴的气流、乱飞的重物、骤然倾覆的风压,是他独自直面的浩劫。
“我被高空坠落的杂物砸中,重伤昏迷,当场失去了所有意识。”
江会淼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的酸涩。
“当地救援队搜救的时候,我被压在废墟最深处,气息微弱,生命体征几乎全部消失。我被判定为重度危重伤者,连夜送去了深山的私立急救中心,全程隔离救治,没有录入小城的灾情公示名单。”
这就是顾闲凩查遍所有灾情公示、伤亡名单、就医记录,都找不到他半点痕迹的原因。
这就是整整六年,杳无音讯的真相。
“从那天起,我整整昏睡了六年。”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狠狠砸在顾闲凩的心上,让他浑身骤然一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两千一百九十天,我没有醒过一次。”
“大部分时间都是深度昏迷,偶尔有短暂的意识模糊,听不见声音,动不了身体,感知不到外界,像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江会淼转头看向他,眼底泛红,带着无尽的后怕与侥幸。
“顾闲凩,我差一点,就死了。”
“真的差一点。”
“医生说,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期,颅内出血、脏器损伤、持续感染,我数次濒临脑死亡。很多次抢救,都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
“他们说,我能撑过一年,已是奇迹。能整整撑过六年,彻底脱离危险,醒来康复,是无人相信的侥幸。”
整整六年沉眠。
整整六年,人事不知。
整整六年,被困在黑暗与生死边缘。
他不知道外面的四季更迭,不知道有人日日为他拨号,有人岁岁为他惦念,有人守着发霉的旧书自愈,有人靠着不灭的爱意,等了他整整六年。
他不知道,顾闲凩熬过了多少个崩溃的日夜,不知道顾闲凩曾以为爱意终将腐烂,不知道顾闲凩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打了六百一十九通电话,从绝望等到释然,从执念等到不朽。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个月了。”
江会淼抬手,轻轻拂过眼角的湿润,语气轻得近乎易碎。
“身体透支太严重,醒来之后失语、体虚、视物模糊,需要长期静养恢复。手机早就被废墟损毁,号码是医护人员帮我补办找回的,我还没来得及主动联系你,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所以那第六百一十九通跨越六年空白的电话,是他们重逢的唯一契机。
是天意,是侥幸,是爱意不朽的佐证。
顾闲凩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的情绪轰然决堤,后怕、心疼、酸涩、庆幸,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整整六年,毫无踪迹。
为什么所有人都安然度过风暴,唯独他凭空消失。
为什么他寻遍世间,终究一无所获。
原来他不是刻意离别,不是悄然远走。
他是被困在了生死之间,被困在了漫长的沉眠里,整整六年,九死一生。
他当年逆着风暴离去,不是莽撞,不是任性。
是拼尽全力,替他挡下了所有致命的天灾。
他赌赢了顾闲凩的平安,却差点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江会淼轻声呢喃,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昏迷的最后意识里,全是我们的约定,全是你。我想着,我还没带你来看乞拉朋齐的雨,我还没陪你走完余生,我不能死。”
就是这一点点执念,支撑他熬过了两千一百九十天的生死煎熬,从无尽黑暗里,硬生生爬回了人间,爬回了他的身边。
漫天细雨依旧簌簌落下,温柔覆满山野,声声不息。
顾闲凩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他劫后余生的躯体,生怕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怀抱微凉,身形清瘦,真实又鲜活。
是活生生的江会淼,是熬过生死浩劫、跨越六年空白、奔赴雨季之约的江会淼。
“还好。”
顾闲凩埋在他的肩窝,声音哽咽破碎,隐忍六年的泪水彻底滑落。
“还好,你活下来了。”
还好,九死一生,你终究安然无恙。
还好,书会腐烂,岁月荒芜,可我们的爱意,从未消散。
还好,我六年的空等,六年的执念,六百一十九次的期盼,终究等来了我的归人。
江会淼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虚弱的身体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紧绷了六年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山间雨落滔滔,岁岁绵长。
原来这世间不绝的雨声,从来不止是思念。
也是重生,也是重逢,也是历尽生死之后,失而复得的圆满。
他们错过六年的春秋,熬过六年的生死,跨过六年的杳无音讯。
终于站在当初许诺的雨极山河里,相拥在漫天温柔雨季中。
纸页腐朽可更替,岁月荒芜可重来。
唯独深爱,历经风雨、熬过生死、穿越漫长空白,依旧滚烫不朽。
雨极年年落雨,岁岁不休。
从此风雨有归期,思念有回音,我等的人,终在身边。
昨天晚上写的有问题,今天又要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