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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碎,假面裂 傍晚的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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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余晖漫过周家别墅的雕花围墙,将鎏金般的光洒在庭院的香樟树上,碎影晃荡着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晚风卷着初秋的桂花香,漫进客厅,撩动了半垂的纱帘,也拂动了简漾心额前细碎的碎发。
她刚从厨房出来,双手端着一只白瓷汤碗,碗里盛着温热的银耳羹,冰糖熬得融化,银耳软糯,还浮着几颗洗得透亮的枸杞。
她的身形依旧单薄清瘦,穿着浅杏色的棉质家居服,纤细的肩膀窄窄的,衬得那只汤碗愈发小巧。走路时脚步极轻,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柔弱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安静。
巴掌大的小脸素净无妆,眉眼周正匀称,线条干净柔和。此刻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乌黑透亮的瞳仁里映着碗里的温热光泽,安静时透着内敛的温顺,抬眼时又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
客厅里,周域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随意交叠,手里捏着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蹙眉刷题。
少年身形高挑清瘦,骨架利落挺拔,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也难掩周身那股桀骜不驯的冷硬气场。狭长锋利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眼神专注又冷淡,下颌线紧绷利落,深刻的骨相在暖光下显得愈发冷硬,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他搬去校外公寓已有四个月,平日里走读上学,极少回别墅,只有周末才会回来取换洗衣物,每次都来去匆匆,连一顿饭都很少在家吃。这个周末恰逢月考结束,他难得清闲,便回了趟家,却没想到会撞见简漾心主动靠近。
简漾心的脚步在距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轻轻顿住。
五年的同住时光,她和周域始终隔着一层不咸不淡的距离。他是高三零班的天之骄子,全校第一的宝座稳坐不动,是老师口中的“重点培养对象”,站在教学楼的最顶端,与她所在的一班只隔一层楼板,却像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是寄人篱下的继妹,成绩中等,性子安静内敛,在人群里从不惹眼,平日里要么待在房间学习,要么帮着母亲做家务,连主动和他说一句话都觉得局促。
以往每次见面,她都是低着头匆匆擦肩而过,轻声喊一句“哥”,便立刻转身离开,而他永远是淡淡瞥她一眼,或是直接无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予。
可今天,不一样。
简漾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刻意,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柔弱。她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周域的身影,然后一步步,极轻地走向他。
“哥,刚熬的银耳羹,喝一点吧。”
声音细软轻柔,像晚风拂过花瓣,带着独属于少女的软糯,又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不突兀,不刻意,像是再自然不过的家人关怀。
周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缓缓抬起头,狭长的丹凤眼直直看向她,眼神依旧散漫冷淡,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事物。
少女站在暖光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推就倒。浅杏色的家居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巴掌小脸干净柔和,没有半分攻击性。那双眼睛格外好看,乌黑透亮的瞳仁里盛着余晖,也盛着他的身影,安静又纯粹,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清泉。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他面前,主动递给他东西,主动开口关心他。
以往的简漾心,总是躲着他。躲在房间,躲在餐厅的角落,躲在别墅的每一个他会出现的地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生怕与他产生任何牵扯。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米,清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温顺和懵懂。
周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立刻接过那碗银耳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周身的冷硬气场微微凝滞,平日里的散漫冷淡,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简漾心被他看得心头微紧,指尖轻轻蜷了蜷,却没有退缩。
她知道,周域生性冷漠,对突然的亲近会本能戒备。她不能急,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这份亲近变得顺理成章。
她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更软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我放了冰糖,不甜腻,喝了润嗓子。哥,你最近刷题多,嗓子容易干。”
她的理由很自然,贴合着高三备考的日常,像是单纯的家人关心,没有半分刻意。
周域的目光落在那碗白瓷汤碗上,温热的雾气从碗口袅袅升起,模糊了碗沿,也模糊了她纤细的手指。他能看到,她的手很凉,指尖泛着淡淡的白,握着碗边的力道很轻,像是生怕把碗摔了。
奇怪。
他心里莫名冒出一个词。
这个女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躲闪,不再疏离,反而变得主动,变得温顺,变得……格外惹人怜惜。
周域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银耳羹。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她的手冰凉柔软,像初春未化的融雪,触到他温热的指尖时,轻轻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周域眼里,让他眼底的冷淡,柔和了些许。
“嗯。”
他吐出一个单音,低沉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不算冷漠。
他端起汤碗,低头抿了一口。
银耳软糯,冰糖清甜,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刷题带来的疲惫和燥热。味道很好,是他喜欢的甜度。
简漾心看着他喝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平静,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温顺柔弱。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注视,像妹妹看着兄长,纯粹又干净。
这份注视很轻,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却让周域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从小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刷题、休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哪怕是这种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注视。
“不用站着,去忙你的。”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是在赶她走。
简漾心立刻点点头,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声音软软的:“好。那哥你慢慢喝,我去陪妈妈。”
说完,她便缓缓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楼梯。她的背影依旧单薄清瘦,步伐轻盈,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周域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银耳羹。
碗还温热,里面的银耳羹还冒着细弱的热气。他又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可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简漾心今日的反常。
从他搬去公寓后,她就很少主动回家,更别说主动给他送吃的了。以前的她,连和他在同一个空间待着都觉得拘谨,如今却能主动靠近,主动关心,甚至还能坦然地站在一旁注视他。
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维系家人的情分了?
还是……另有目的?
周域皱了皱眉,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没心思深究。
高三的学业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天六点起床刷题到深夜,他根本没精力去琢磨一个继妹的心思。对他来说,简漾心不过是父亲的继女,是这个家里的一个亲人,他对她的态度,无非就是“不打扰”和“礼貌”。
她今日的主动,他只当是女孩子长大了,变得懂事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躲着他。
仅此而已。
楼梯口,简漾心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所有温顺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墙面,粗糙的触感蹭在指尖,却让她保持着清醒。
第一步,成功了。
她成功地让周域接受了她的主动,让他喝下了她熬的银耳羹,也让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改变。
但这只是最基础的一步。
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让他接受一杯银耳羹,一句简单的关心。
她的目标,是靠近他,走进他的世界,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他在意她,让他爱上她。
然后,借助他的力量,让周明远付出代价。
周明远用温柔和暴力,困住了她和母亲五年,用衣食无忧的生活,剥夺了母亲的尊严和自由。她所受的苦,母亲所受的伤,她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但她不能急。
周明远无亲无故,家底丰厚,手段阴狠,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高三学生,根本没有能力直接对抗他。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周域。
周明远最疼的人,是周域。
周域最信任的人,是周明远。
她要做的,就是让周域对周明远产生怀疑,让周明远失去他最珍视的儿子的信任,让周明远体会到,失去一切的痛苦。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让周域爱上她。
是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为她对抗那个他一直信任的父亲。
简漾心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少女的懵懂,只剩下一片隐忍的坚定和冰冷。
她不会对周域动半分心思。
她不会喜欢上这个冷漠疏离的少年。
周域于她而言,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是她复仇路上的一枚棋子。
她会用最温柔的伪装,最无害的姿态,一步步靠近他,直到将他牢牢攥在手里,让他成为她对抗周明远的最强武器。
她会藏得极深,深到无人察觉,深到连周域自己,都不会发现,他爱上的,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漾心?发什么呆呢?”
苏岚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打断了简漾心的思绪。
她立刻收敛眼底的所有情绪,脸上重新露出温顺的笑容,快步走进母亲的房间:“妈,没什么,就是刚给哥送了点银耳羹。”
苏岚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轻轻揉着胳膊,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掩饰。她的胳膊上,隐约能看到一块淡淡的淤青,是昨天周明远施暴时留下的。
简漾心的目光落在那块淤青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快得像闪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软软的:“妈妈,我帮你揉一揉吧,你胳膊是不是又疼了?”
苏岚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没有没有,就是坐久了,有点酸。漾心,别揉,手会酸的。”
她怕女儿发现她的伤,怕女儿担心,怕女儿知道真相后难过。
简漾心轻轻摇摇头,将母亲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腿上,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妈妈,我不累。你忍着点,揉一揉就不酸了。”
她的语气真诚又心疼,没有半分虚假。
苏岚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愧疚。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漾心,委屈你了,跟着妈妈住在这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简漾心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母亲,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声音软软的:“妈妈不委屈。有妈妈在,我就不委屈。这里不是别人的家,是我们的家。”
她说得真诚,没有半分算计。
在她心里,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至于这个家,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跳板,她对这里没有归属感,也没有期待。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用温柔的话语,安抚母亲,让母亲安心。
苏岚看着女儿,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了简漾心:“我的漾心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妈妈以后一定好好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简漾心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知道,母亲的隐忍,不会轻易改变。
周明远的暴力,不会轻易停止。
她必须加快脚步,必须尽快让周域爱上她,必须尽快让周明远尝到痛苦的滋味。
她没有时间等,也没有退路。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里,尹诺正趴在书桌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聊天界面,备注是“亦杭哥”。
亦杭今年二十二岁,已经步入职场,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设计师。他长相干净俊朗,气质温和沉稳,待人彬彬有礼,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尹诺与亦杭的相遇,是在一个月前的周末。她去校外的书店买高三复习资料,过马路时不小心被路人撞倒,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手里的奶茶也洒了对方一身。
她吓得手足无措,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对方擦衣服。而亦杭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还弯腰帮她捡起了所有的书本,细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又递给她一杯新的奶茶。
就是那一眼,尹诺彻底沦陷。
她看着亦杭温和的笑容,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心跳突然就乱了节奏,满心满眼,都被这个男人填满。
从那以后,尹诺就开始主动追求亦杭。
她找各种笨拙的理由接近他,借着问设计题的名义和他聊天,借着送自己做的小饼干的机会和他见面,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吐槽高三的枯燥。
她会在亦杭加班到深夜时,给他发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会在降温时,提醒他“记得添衣服,别感冒了”;会在周末有空时,约他一起去吃饭、看电影。
在外人看来,尹诺和亦杭,不过是关系要好的“哥哥”与“妹妹”。亦杭待她,始终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照顾,分寸感十足,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班里的同学经常打趣她,说她有个这么好的哥哥,真是太幸福了。
可只有尹诺自己知道,她对亦杭,从来不是兄妹之情。
她喜欢他。
喜欢得小心翼翼,喜欢得不敢言说。
她以妹妹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热烈又执着地喜欢着,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怕连如今的亲近都无法拥有。
手机屏幕亮起,是亦杭发来的消息:“诺诺,我刚下班,给你带了校门口的糖葫芦,明天给你带去学校。”
尹诺看着消息,瞬间红了脸,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眼里满是甜蜜。她飞快地回复:“谢谢亦杭哥!糖葫芦超好吃的!”
回复完消息,她抱着手机,脸颊发烫,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这份纯粹又隐秘的喜欢,是她枯燥高三生活里,最耀眼的光。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亦杭在一起,她只希望,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好,就足够了。
而简漾心,此刻正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翻开了数学课本。
课本上的公式密密麻麻,可她的心思,却不在上面。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她偷偷拍的,是周域在学校操场上打篮球的样子。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身形高挑清瘦,抬手投篮的动作利落帅气,狭长的丹凤眼带着几分笑意,整个人透着张扬的少年气。
这是她偷偷拍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熟悉他的样子,为了接下来的靠近,做准备。
她轻轻拿起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脸,眼底一片平静。
周域,我们慢慢来。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会爱上我。
你会为我,对抗你最信任的父亲。
你会为我,付出你所有的一切。
而我,会利用你,为母亲讨回公道,为自己,讨回所有的苦难。
夜色渐深,周家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周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大,布置简单,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那碗没喝完的银耳羹,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碗银耳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碗,将剩下的银耳羹一饮而尽。
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知道,这碗银耳羹,是他坠入深渊的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个温顺柔弱的继妹,正在一步步,将他拉入她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他,注定万劫不复。